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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這一日,到了下晌午,天無端下起了暴雨。挑夫們便都貓在西街緞子莊的屋簷底下。男人們一邊抽煙,一邊說著閒話。江上的風夾著雨水簌簌地吹過,漸漸烈了,迎面打過來,風也有些硬。吹得慧生有些瑟縮,不禁抱住了胳膊。這時候,走過來一個男人,舉著個酒葫蘆,對她揚一下,說,飲一啖,暖啲。她笑一下,擺擺手,說,唔該。這微笑大概鼓勵了男人,竟走近了一步,問,廣府來的?慧生便將身體抱得更緊了,然後偏到了一邊去。男人輕歎聲,搖搖頭,走開了。

  待雨終於停了,天已經黑下去。碼頭上並沒有船,大約是都聚到了海灣附近的避風港過夜。挑夫們就散去了。

  慧生悒悒地望東大街走,看到騎樓底下,鋪面都在往外頭掃水。手勤快伶俐些的,整理停當了。便有人搬了小板凳,依門勞作。大人在廊下削竹篾,卷炮筒,擰麻繩;小孩子則繞膝玩耍奔跑。鎮上的人多半是上居下鋪,因此開門做生意,也並不影響樂享天倫。不知誰家裡傳來了爭吵聲,然後是孩子響亮的哭聲,倒將慧生的心打開了。

  路過蘇杭街,她看到一個走鬼檔①,在賣牛雜。孩子們蜂擁地圍著,在一個熱騰騰的大鍋裡涮著,一面吃,臉上都是酣暢的滿足表情。她心裡動了一下,便也走進去,挑了幾串,淥熟了。看那牛肚慢慢變了顏色,捲曲起來。心頭莫名有了一絲快意。

  〔①走鬼檔:粵俚,流動小販。〕

  她舉著竹扡子,風風火火地望家裡走。忽然覺得有些盼望,腳下也竟輕快了。

  她上樓,呼吸到了烹炊的氣息,在這清寒的空氣裡,是一股暖熱。辣椒味刺激了她的鼻腔,讓她打了個噴嚏。這味道讓她陌生而熟悉。這不是房東周師娘在準備晚飯,因為沒有那離不開的熱烈而馥鬱的蝦醬味道。

  她一邊疑惑,一邊往上走。當她確認這味道是從自己的小屋裡傳出來時,她想,他們母子唯一的食物來源,就是對面的「吉佬」粉粥檔。她包了夥。在她放工時,阿響會拎一隻鍋,將晚飯端上來。他們的屋,靠著一間小廚房。但從未用過。這麼長時間,她沒有開過夥。

  她不禁走進廚房,摸一摸灶頭。還有餘溫。她心裡不禁顫動了一下。

  她推開門。

  阿響照樣坐在騎樓上看書,就著外頭的光。她不回來,家裡是不點燈的。她的鼻翼,像獵狗一樣翕動了一下,竹扡子掉到了地上。她點亮了油燈,看見桌上擺著四個菜。一碟蓧麥菜,一條蒸大眼雞,一盅蒸雞蛋。還有一盤熱氣騰騰的、用辣椒醬炒過的簸箕炊。

  她不甘心地問,周師娘送來的?

  阿響輕聲說,我整的。

  慧生回過頭,看著這孩子,說,你整的?

  阿響點點頭。

  慧生說,你整的?你怎麼會整?

  阿響說,看阿媽整,看利先叔整。

  慧生說,你為什麼要整?

  阿響停了一停,說,今日,天好凍。

  慧生慢慢坐下來。她說,我說過家裡不開夥。你唔聽?

  阿響的聲音大了一些。他說,今日,天好凍。

  慧生看著孩子,眼神少有的,灼灼看著她。她說,阿媽給人整嘢食,整到我們兩母子冇咗屋企!你知唔知?你唔讀書,開夥入廚房,要招禍來,你知唔知?

  她望著外面通黑的天,雲靄裡的一星亮,忽然間也暗了。她眼底一酸,覺得內心間一陣虛弱,兩行淚就流了下來。她拖著腿,走到了阿響跟前,抬起手掌就打下去,打到孩子的背上、臀上,和腿上。她的手腳也麻木了,沒了輕重,打下去,孩子的身體就是一凜。腿彎一折,就跪了下去。但他卻立時站了起來,站得更直些,由著母親打。

  慧生一邊哭,一邊更兇狠地打。她喊道,響仔,你哭,你哭出來!也讓我這個做阿媽的安心。狗也嫌的年紀,不怕你上房揭瓦,總要有點聲響,我心裡才有個底,有個著落。你這個樣子,不聲不響入廚房,會害死我哋!

  阿響不哭,身體有點發抖,但仍站著。閉著眼睛,由阿媽打。

  慧生打累了,也哭累了。她眼裡發空,跌坐下來。神臺上的關二爺看她。燈光落在阿響身上,又落在牆上,一片昏黃。牆上的影,這孩子站得挺挺的,巨人似的。卻有些發虛,在燈影裡晃動。

  這時候,才聽外頭有敲門聲。慧生連忙收拾了自己,順一順額前的頭髮,平息了一下,才打開門。

  敲門的是周師娘。手裡是一掛月餅,微笑望她,道,響仔阿母,今日系中秋,團團圓圓。

  慧生愣住,動動嘴角,牽起一絲笑,說,周師娘,下個月房租,我後日就給您送過來。

  周師娘道,不著急。

  她往屋裡望一望說,響仔好生性,辣椒醬是我借給他的。家裡要開一開火頭,才有屋企的樣子。

  慧生不作聲。

  周師娘頓一頓,壓低聲音說,我聽講,你在南洋人家裡找傭工做?

  慧生眼皮跳一下,眼睛想躲閃,卻終於抬起來,坦蕩蕩望著周師娘,說,嗯。

  周師娘猶豫一下,還是說,南洋人待人孤寒。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若要去南洋討生計,怕是很不容易。

  這番話,讓榮慧生心裡驟然軟弱了一下。她倏忽想起也是個雨夜,來時在船上,睡得蒙矓間,聽有人在身旁閒談說起,舉家正要望廣州灣去,但那裡不是終點,他們最後往星馬落腳。但若說起捷徑,倒是先要往廣州灣以北廉江上的小鎮,然後由防城東興轉往安南,再過老撾,從泰國南下是最快的。

  她本不是心思縝密的人,卻記住了小鎮的名字。到了廣州灣,在何家人的安排下住在客棧。她卻帶了阿響,連夜便逃了。她想,這一回,要逃得乾乾淨淨,逃到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逃得太倉促,丟了一隻行李篋。裡頭是她的積蓄和何家給的銀票。還好隨身有些細軟,她在廉江找地方當了,咬一咬牙,還是把那只玉鐲留了下來。她想,這是那個人,與阿響最後的牽連了,要等孩子長大的。

  響仔阿母,周師娘說。

  慧生一個激靈。面前的女人,是關切模樣,卻有分寸。她說,響仔阿母,我不問你的過去,但我知道你難。最難的時候,卻也未欠過我的房租,你是個體面人。說到底,誰都有難,既到了這裡,你總得信一個人。

  慧生終於抬起頭來。

  周師娘臨走前,又回轉了身來,說,既然開了夥,孤兒寡母,也算是一頭家了。你仔仔的手勢,要嘗嘗的。

  慧生與阿響面對面。孩子不說話,低著頭。

  今日是中秋,她竟忘了。慧生將那魚分開,夾了半條到兒子碗裡。自己夾了一筷炒簸箕炊,放入口中,眼睛卻漸漸亮了。她不禁多嚼了幾口。這翻炒的東西,按理沒什麼。但她卻吃出了火候和分寸。這孩子從未下過廚,手底下的輕重絕非出自經驗。她一時間百感交集,淚又流了下來。抬起頭,看見孩子憂心忡忡地看她。她擦了擦眼角,抑止住。那淚便往心裡流下去,一點點地,身上竟有些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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