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三九


  她看周圍的人變得好起來,有一種將自己的技藝,放在了陽光下的舒坦。

  小孩子們呢,也愛她。大約是身邊有阿響的緣故,她不時做點素紮蹄、齋鴨腎給府第的孩子們解饞。親手製成了荷包,裡頭裝了甘草豆,給年幼的掛在頸子上。八太太說,慧姑的相,是有佛緣的。以前不覺得,如今看出她對人的好,仿佛詩文裡說的,叫潤物細無聲。

  來嬸終於聽到了隻言片語,將她與慧生比較。有人說,這養過孩子的人,就是不一樣。對人對己都寬待些,拿人家的孩子也當自己的。七少爺沒娘,因為有這個慧姑照應,雖磕磕絆絆地長大,少受了多少罪。聽的人就說,那來嬸也算養過孩子的,怎麼天上地下。就有人插嘴說,何解,你沒見這不是就把孩子給養死了嗎?

  這話聽到了,來嬸驀然心裡像給刀紮了一下。

  到了七夕乞巧節,蘭齋農場的柚子掛枝,果實累累,但因未長足肉,距收穫還遠。太史第多半用作供果,敬香拜神。但還有一個用途,此時碌柚皮青而厚,最宜入饌。

  嶺南自肇慶至於四邑,皆擅烹調柚皮,作為日常佐餐。來嬸是好手,她選的柚皮,多半是沙田柚,因皮飽滿疏鬆,且帶清香。太史好柚皮,盡人皆知。舉府自然受其澤被。但來嬸心裡自有一桿秤。給太史和三太太的,做法十分考究,先用瑤柱和整只母雞熬上湯,加雞油蝦子同炆,出鍋前濾淨湯渣,只得柚皮,但精華早已由表及裡,食之難忘。給各房太太的,用魚露和蠔油煮制;到底下粗制,用豬油和生抽足矣。人們都說,這手心裡長著眼。做一個柚子皮,已有三等五級。

  說起來,這菜原料簡單,其實極為考工,且「功夫在詩外」,費在準備上。柚皮外層苦澀,要用薑磨刨去,出水後浸在大木盤內,不時換水,用力氣將苦味擠出方能用。這些勞碌活兒,屬於廚工婢女們,來嬸自然從不插手。但出一水,她便要親自嘗過,直至苦味去盡方下手烹製。

  這一日,來嬸心情本就不爽。幫廚的婢女又是新來的,處處不稱用。來嬸精挑細選一隻大柚,想用整只柚皮做柚煲。可那婢女下手粗笨,去苦時竟將這柚皮給擠裂了。來嬸心頭火起,上去就照那女仔一巴掌,罵聲不絕。因是新來,這孩子不曉厲害,還未學會忍氣吞聲。也是初生牛犢,竟就將一盆柚皮潑在地上,和她對罵。惹得眾人來看。女孩的粵北口音,鏗鏗鏘鏘,那真叫個針尖對麥芒。看熱鬧的心裡暗笑,也都不勸架,想這下可棋逢對手了。女孩氣勢是足的,但究竟閱歷短淺,大意無外乎罵來嬸狗仗人勢之類。來嬸後來居上,四兩撥千斤,對方到底還是個姑娘,給她罵哭了。但臨到最後,這孩子罵道,人說生仔冇屎忽。冇男人要你,你一世都冇仔生。慧姑也做柚皮,自己落手落腳。人哋有仔傍身老來福,你僕街暴屍冇人埋!

  來嬸本叉著腰,冷眼看她。聽到這裡,忽然間,身體就鬆懈了。這一松,人也矮了下去。看的人有些發慌,他們知道,這話擊中了來嬸的痛處。

  有廚工慌忙躬下身,收拾地上的木盆和柚皮,是打掃戰場的意思。另幾個將那女仔拉走。來嬸不再說話,她用奇怪的眼光看了眾人一眼。這目光沒有焦點,好像落在很遠的地方。她一轉身,就回去後廚了。

  傍晚時,她看見幾個孩子在夕陽中玩耍。他們圍著七少爺,錫堃手中是慧生新制的蜜漬柚皮,這是為太太們近日喜歡的居停口果。阿響正站在近旁,不隨他們吵鬧,很安靜。臉上的笑容,也比一般十歲的孩子要沉和得多。

  她看了好一會兒,阿響的樣子,就此定格在了她的頭腦中。她想起了某個廚工曾和她八卦,那日素宴,一個衣著體面的老人,目光也曾在這孩子的身上流連。人們都感到古怪。

  少年的臉,夜裡令她輾轉反側。天快亮時,蒙矓中幾乎要睡去,她忽然想起有次回老家,本家阿舅說起流傳在佛山鎮的一則傳說。有個尼姑,抱著新生嬰兒,逃到了鄉下親戚家。後來有廣州的大人物追來,這尼姑帶著孩子卻不知所蹤。對這嬰兒有印象的,大約只有祖廟街的老中醫。因為孩子患了黃疸,他曾出診上門。他深刻記得,嬰孩的尾龍骨的正中,長了一塊方正的胎記,萬不見一。相書上叫龜骨記,主大貴。

  這則傳說,擊打她。她頓時醒了。風馳電掣般,她又想起,有次她去水房,看到慧生正在洗頭。原本披散的頭髮,還濕漉漉的。看到她,立時便用毛巾包起來,匆匆離開了。

  這一幕幕串聯成了一個念頭。這念頭炙烤著她,煎熬著她,令她感到折磨。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她推開窗子,外面沒有晨曦的光,只有厚厚的、陰沉的雲,好像壓在了太史第外的門樓上。

  終於有一日,慧生陪頌瑛出門,置辦中秋的貨品。來嬸端了一碗桂花釀圓子,穿過花廳。路上有三太太的婢女經過,說不用勞她大駕,要替她送去。她一手端著盤子,一手打開婢女的手,笑說,我做出的好東西,倒由你嘴上抹蜜占了便宜去。

  她終於找到了阿響。他並未與孩子們玩耍,而是在二進的朱漆門前擦通花。自他六歲起,每到年節,這就成了他例行的工作。他長高了,再不用站在板凳上,也不用踮起腳。

  來嬸走過去,說,響仔,擦累了吧。阿嬸請你食好嘢。

  阿響看看她,說,唔該阿嬸,我仲未做完。

  來嬸和他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這孩子慢條斯理地回答,但並未停下手中的活兒。她終於有些不耐煩,過去大力拉了孩子一下,說,食完先做喇。

  阿響被她拉扯得沒有站穩,往後一傾,恰碰到了食盤上。碗裡的桂花圓子,竟然扣在他身上。

  孩子被猛然一燙,不禁顫跳了一下。來嬸也慌了神,但她很快就平靜下來。她想,這樣好,省卻了許多麻煩。

  她對阿響說,大吉利是!這麼不小心。快讓嬸子看看燙傷了沒有。

  說完,她不由分說,將孩子的衣服脫了下來。阿響的肩頭紅了一片,來嬸一邊大呼小叫,一邊就勢拉下了他的褲腰。

  她不禁愣了一下。她看得很清楚,是的,這孩子的尾龍骨上,有一塊青色的胎記。形狀如一只屈身酣睡的貓仔。

  她讓自己平靜下來,招呼近旁一個婢女,讓她帶阿響去上燙傷藥,一邊說,我去給他找身乾淨衣服來。

  來嬸走進了慧生母子居住的耳房。她的心怦怦直跳。她遲疑了一下,但沒有讓自己猶豫。

  她想,這比她原本的計劃,更為一氣呵成。

  她打開櫥櫃,找到一件阿響的衣服。然後開始在室內翻找。她翻得十分細緻,但讓自己不要留下痕跡。同時間代入另一個女人的心理,去揣測她可能收藏秘密的蛛絲馬跡。

  她小心翼翼,在櫃桶裡找到了油紙包,發現了那只翠鐲。她拿起來,迎著光線凝神看,估出了上佳的成色,卻也未看出其他的端倪。她在心裡「哼」了一聲,想,這女人不聲不響,果然還有些家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不禁有些焦灼。當聽到外面些許的聲響,她緊張地幾乎想要放棄。

  在她關上衣櫥的刹那。忽而聞到了一陣氣味。這時,她的嗅覺派上了用場。隱隱地,是嬰孩的奶味,因為陳年,有些腥膻。

  她終於發現了那只繈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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