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
|
|
雖然經年褪色,她還是認出來。這繈褓是一件僧衣改的,還可以看到衣領上繡的萬字紋。衣料的質地細膩,她雖不懂什麼是清裝,但是在心裡顫抖了一下。 來嬸回想,或許是那封短箋,讓她幾乎心軟。她有一個母親的本能,她讀出了這隻字片語中,是一個母親無力的求助。在那個幾乎要動搖的當下,她想,我為什麼要識字。那個死鬼老公沒留給我任何東西,但為什麼卻教會了我識字。 吾兒貽生,為娘無德無能,別無所留。金可續命,唯藝全身。 但是,她的心很快就硬了起來。她想,這個素未謀面的女人,無論是死是活,但至少留下了一個兒子。這兒子寄生于另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忠誠地為她保守秘密,還養大了這個孩子。 她想,我有什麼?我什麼都沒有。 黑暗中,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咬得太狠,她甚至嘗到一絲血的味道,慢慢地滲出來,是腥鹹的。 這就是太史第的好,王孫貴胄、風流人物皆可成為談資。有心的人,不怕打聽不來。來嬸很快地知道了那個華服老者的身份。下野的陳參議長,雖做閑雲野鶴多年,但竟不至被人遺忘。他的堂弟陳炯明,在時勢潮頭跌落,早已避居香港。他們還有個共同的族弟,叫陳赫明,亦音訊杳然。但傳說這個失蹤的陳姓將軍,身後留有一個子嗣在外,整個家族這十年來,一直在尋找。 來嬸在太史第的家塾找到了許多發了黃的報紙。晚近發生在西關的一宗綁架案教她獲得了靈感,學習了掩藏身份的方法。她從報紙上將那些字一一剪下,拼貼成了一封內容簡潔而清晰的短信,放進了信封。 然後,她將那些滿是窟窿的報紙投進了後廚的爐膛。看著熊熊的火舌,一忽悠,就將它們舔得乾乾淨淨。 三太太對陳府來太史第借廚的事,感到有些詫異。倒不完全是因為陳參議長與向氏一族,這些年並無許多往來。而是,他邀請的並非幾位聲名在外的家廚,而是點名要借慧生。 信上的理由說得很簡單。上回赴酬募素宴,一味「璧藏珍」齒頰留甘。夫人寢疾初愈,此齋定襄其複本固原。萬望成全。 說到此處,三太太想起這位前參議長,由於他堂弟的立場,與當年支持北伐的太史並不算親睦。如今,既為一味齋菜屈尊求廚,于情於理,如何都無法拒絕。 夜裡,慧生心急火燎,翻開衣櫥與櫃桶。查驗之後,回過頭來。她厲聲問阿響有無動過。阿響搖頭。她捉住孩子肩膀,搖得阿響幾乎站不住。她說,響仔,你同阿媽講大話,就是要了我們兩仔乸的性命,你知唔知? 阿響看見眼睛在燈光底下,好像要噴出火來,像一頭兇猛的母獸。這是一個他陌生的母親。他終於哭出來,使勁地搖頭。 慧生再次翻開那繈褓,沒有她做了記號的頭髮絲。而那只玉鐲,對著她的,也不再是滿月的方向。她撐住床頭,想抱一抱自己還在痛哭的孩子,卻忽然腳下一軟,終於頹然地坐下來。 榮慧生走進了大少奶頌瑛的房間,二話不說,便對她跪下來。 頌瑛大驚,要扶起她。 她不起,只說,奶奶,你要答應救我們母子,我才起來。 慧生就這麼跪著,對頌瑛和盤托出。 慧生說,奶奶,我瞞你,是我該死。可孩子沒有錯。 頌瑛聽完了,呆呆望著她,半晌沒有話。忽然從牙齒間迸出一句,慧姑,是我害了你。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