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
|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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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眼睛便往外頭看,是想要脫身的架勢。頌瑛便說,慧姑,太太問,自然是咱家落了急。你從前在老家,給老姨奶奶做的那幾樣,應付得來的。 此時三太太也硬頸不得,口氣軟了下來,說,你好歹做上幾樣熱菜,精粗且不論。先替我敷衍過去。 慧生站在了太史第的廚房裡。她的手觸碰了一下灶台。雲石的涼,順著她的指尖蔓延上來,一點點地。卻出乎意料,最後有一絲暖,讓她心裡悸動了一下。 她不再遲疑,對身旁的廚工說,燒水,備料。 那日赴太史第素宴的人,大約都有揮之不去的記憶。他們記得筵席的最後一道菜,端上,是一整只冬瓜。打開來,清香四溢,才知裡面別有乾坤。濃郁的花香之下,可見鮮蓮、松茸、雲耳、榆耳、猴頭等十味素珍,交融渾然。嘗之,其鮮美較「鼎湖上素」,有過之無不及。來者交贊不已,連雲禪法師亦嘖嘖稱是。問起菜名來,說叫「璧藏珍」。 這一道,慧生用素上湯文火燉了兩個時辰。她靜靜地候著,待火候到了,她對阿響說,仔仔,去蘭圃給阿媽摘兩朵梔子來,越大越好。 慧生將雲白的梔子花,輕輕掰開。後廚便是一股四溢的濃香,隨著霧氣蒸騰的熱力,擊打了她一下。那花瓣的觸感厚實,滑膩溫存。忽然間,她覺得自己的手,是被另一隻手執著,牽引著,一點點地將這花拆成了瓣,落到這湯水中。變色、捲曲、沉沒。她想起了,她回憶起了那個溽熱的六月,滿室的梔子花香。清晨,那個人用水淨般的目光看著她,告訴她,他終於還是走了。沒來得及話給他聽這菜的名字。 這名字,自那人唇齒間輕輕吐出,叫作「待鶴鳴」。 此時接近飲宴尾聲。人們未解朵頤之快,有人忙於言商,有人捭闔時事,有人談到激越處,不禁慨歎,撫案潸然。然而,他們都沒有注意到,一位耆紳,在人群中一言不發,反復地品嘗這道菜。他閉著眼睛,半晌,忽而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起身,藉故離開了飯廳,走進了太史第的庭院。太史第的人,看到一個老者,在各處遊蕩,甚至深入一些少人去的角落,似在各處逡巡。但因為他的穿著體面華貴,舉止亦無逾矩,人們便也由他去了。他在每一處流連,眼中熱烈而謹慎,如一頭年邁的獵犬。終於,他在百二蘭齋停住,目光落在正隨花王捉蟲的阿響身上。他靜靜地打量阿響,由頭至踵,眼睛似乎再也無法挪動。久後,他似乎下了一個決心,毅然轉身離開。 榮慧生,這個大少奶的近身阿姑,在太史第的籌募素宴後,獲得了無上的聲名。人們的結論是,如太史第鐘鳴鼎食,即使日後寥落,仍是藏龍臥虎。哪怕一個不聲不響的僕婦,亦不可小覷,必內藏乾坤。 在這之後,慧生再無意庖廚。她甚至儘量減少去後廚的次數。為頌瑛準備消夜和藥膳,她會去小廚房。這是讓她感到安心的所在,是她自己的一方天地。如同以往在何家,也是如此。在這方天地,她可釋放她的手藝,這手藝藏著她的過往。而她釋放所得,足以俘虜一干人的味蕾。其中包括頌瑛那個口味乖張的老姨奶奶。頌瑛的祖父去世後,這老人將自己關在沒有光的後廂房裡,佈置為佛堂,青燈持齋。她唯一與外界的交流,就是頌瑛從小廚房給她送去的素食。頌瑛對這個姨奶奶有別樣的感情,她知道自己的父親庶出,自這老人。但父親很快過繼給了太夫人,才有了她一脈相承正房小姐的身份。但出自血緣的親近,令她們有著相似的食欲。是慧生的手,無形中養刁了祖孫二人的舌頭。於是,慧生將這些帶到了太史第的小廚房裡,成為主僕之間的默契與秘密。「海棠片」「素雲泥」「增城筍脯」「雪梅餅」,這些只會屬於頌瑛。太史第其他人等,哪怕親近如五小姐,也不可染指。 但她沒有料到,素宴尾聲,那道叫作「熔金煮玉」的白粥,收服了太史,令其心馳神往。他通過三太太與頌瑛商議,即使不深入後廚,但希望慧生負責府中的粥品。慧生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當來嬸回到太史第時,剛剛落過一場小雨,腳底下漾起一陣塵土混著青苔的潮濕氣息。她走到了後廚的天階,正看見慧生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一爿石磨。慧生專心致志,將米和杏仁,一點點地放進石磨,然後勻勻地推動。那米漿便從石磨的槽口流進了瓦盤。瓦盤上蒙了層紗布隔開一道,濾出的米漿才夠幼滑。 一群細路正圍著,有府中的小少爺,也有僕從的孩子。來嬸順口一問,這圍了一圈,是有什麼稀罕好看。 一個孩子就說,慧姑給我們打杏仁霜呢。 來嬸掃了一眼,與慧生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她並不知道這段時間太史第裡發生的事情。此刻只覺自己神清氣爽。畢竟於她,算完成了一件大事,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來嬸回鄉,為自己夭折多年的兒子,辦了一場體面的冥婚。 之所以不告而別,是因為她從老鄉那裡聽到了風聲。老家有一個新喪的少女,著人陰配。她找人合了八字,與自己孩子是上上之姻。但又聽說,有另一家的老太爺壽終正寢,要納妾於泉下。因為訂禮豐厚,女家的父母動了心。她這一著急,帶上了積蓄,便奔回了三水。那可真是一場鬥智鬥勇,艱苦卓絕,可她到底是贏了。她看著女家的棺柩起靈,潑了清水,撒下花紅紙錢,移葬在兒子墳側,不禁號啕大哭。她想,當年跟死鬼老公發了毒誓,如今可算有了交代。她終於也是做婆婆的人了。 這時揚眉吐氣地回來,以三太太平日對她的深淺,至多嘴上責難一番。她甚至準備好了一份喜儀。三太太也是出身三水。當地的風俗,冥喜的喜儀,是要為生者貴人添壽的。 然而,三太太只陰颯颯看她一眼,不問緣由,喝道:跪下。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跪下了。 三太太說,這是你給我的好看!若是沒有慧姑,這次就是給全太史第的好看。誰也保不下你。 來嬸一愣。她想,慧姑?這個人,三太太何時提到過她的名姓,以往說起來,至多泛泛說是大少奶的人。現在成了慧姑。 三太太說話,從不是疾風驟雨,但句句幽幽地說出來,都冷到人心裡。 來嬸究竟沒將那封喜儀拿出來。 來嬸走到後廚,看到慧生正靠在井邊,細細地刷洗那爿石磨。水順著井邊的水渠,慢慢地流淌過來,帶著一絲杏仁清凜的香氣,微微地發苦。 她想,這個女人,也算朝夕相處了多年,從未讓自己感到過不適。太史第的僕從上百,或許這女人是讓她高看過的。大約是因為慧生的身上有一種自尊;大約因為彼此都知道什麼叫作本分,井水不犯河水。 好事的廚工,在她跟前,說了那一日慧生如何行雲流水般,做了一席素宴。許多菜肴,竟都是他們未見過的名目。大約因為添油加醋,說得不免神乎其技。她安靜地聽完,有讓她自己意外的鎮靜。她想,人不可貌相。人人也都有那曇花一現時。 如今,她來嬸回來了,一切都會回到以前的樣子。 第二天清晨,來嬸照例給太史淥了一碗及第生滾粥,裡面撒上用蠔豉醃過的荔枝菌。那「私夥」的蘿蔔糕,也是細細地煎過。煎到雙面金黃,讓那鯪魚茸的鮮香滲透出來,這才滿意地熄了火頭,著人給太史送去。可廚工並沒有接,躊躇了一下,終於說,三太太吩咐過了,以後太史的早餐和消夜,都交給慧姑做了。 她不禁一愣,即刻,笑一笑說,太太真憐惜我,以後再不用起早,也不用貪黑了。 她伸出筷子,夾起一塊蘿蔔糕,放進自己嘴裡,片刻嚼得稀碎。 來嬸發現,除了為幾個廚子做下手,慧生幾乎不來後廚。她所做的,都是在小廚房完成,這是分寸。她從不越界,只是做粥品與果糊。花生糊、芝麻粥、核桃露,做這些,她也是見縫插針式的,有空了便做一做。原先只是給頌瑛做。現在,也給太史做,吃了稱讚,便給太太們吃。眾人說好,她也未必接著做。不迎合,也不抗拒。她呢,跟著節令走,不同節令是不同的粥水。入梅了,有眉豆粥打濕;立夏了,便有香草綠豆粥去暑。也跟著人走,給小姐們熬的是蓮子百合紅豆沙;哪房少爺青春體熱,臉上起了痘瘡,她就給煮一碗臭草綠豆沙。喝下去,兩三天,痘印便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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