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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錫允說,一早就醒了。汾酒的後勁大,起來還腦仁疼。也好,午後才動身,偷得半日閑。

  慧生說,堂少爺這一走,老爺又要牽腸掛肚了。

  錫允說,今年的海棠,開得遲呢。

  頌瑛說,是啊,春寒久了,到現在才開了頭茬。

  錫允說,小時候,跟著大哥二哥讀家塾。叔父請了陳桂生給我們講《資治通鑒》。陳師父最愛海棠,知道太史第百二蘭齋的海棠開得好,偏要等到花期才來教我們。叔父就在塾室給他擺滿了。陳師父說,海棠好,好在無香。闔上眼睛,佛不動心;張開眼睛,又是滿目翠豔。這一闔一張,就是《資治通鑒》裡的所有了。我愚鈍,至今不明白這話的意思。大哥二哥,一個做了國會議員,一個做了省議員。我到現在,只記住了海棠。

  五舉山伯,曾向我展示他在廣圖所得的成果。

  有一份是一九三二年五月二十九日《粵聲報》的複印件。其中一則新聞,是關於前一日在蘇州舉行的「淞滬抗日陣亡將士追悼大會」。《粵聲報》對整個公祭儀式進行了詳細報道,並刊登了「淞滬抗日陣亡將士追悼會告全國民眾書」。此次設壇公祭,到會軍民共計五萬餘人。國民黨中央黨部委員會代表居正擔任主祭官,陪祭官為國民政府代表孔祥熙。在這份報道中,也選載有全國各界名人發來的挽聯。其中一則發自廣州,全聯為:

  白日陰明,愁魂黯黯,我輩哀憐冤憶。崇拜英偉,痛今朝追悼九泉,哭沉天地;
  咒持等等,磬叩聲聲,人生得盡招升。皆大歡喜,願此後輪回再世,整頓乾坤。

  具名為「向翃胤」,一目了然出自太史的手筆。但當他撰寫這則挽聯時,十九路軍已為南京政府所迫,撤離上海抗日戰場,被調派往福建。一九三三年秋,蔡廷鍇等將領在前線與中共展開和談。次年十一月,蔣光鼐、蔡廷鍇與鄧世增等發動「閩變」,在福州成立抗日反蔣的「中華共和國人民革命政府」。蔣介石調集八個師入閩,重兵鎮壓下,「閩變」事敗,蔡廷鍇等高級將領輾轉香港,部下譚啟秀等參與者皆被開除軍籍。譚啟秀猝然回粵,寄居于太史第,半生戎馬生涯就此告一段落。而其副官向錫允,卻在戰場上不知所蹤。這都是後話。

  我帶著這份載有挽聯的報紙,向榮師傅詢問當時太史第內的情形。他看一眼,想想,搖一搖頭,似乎不願提及。但大約終究忍不住,對我說,如果阿媽不做那一餐飯,以後可能就都不一樣了。

  向太史中年參佛,暮年皈依受戒。太史第內設壇追悼淞滬亡勇,請了彌陀寺的雲禪法師親自來做法事。三太太便說,不如在法事之後,辦一場素宴,也用以酬答義款捐贈的應援各界。

  此時的太史第,宴客排場自當不如往日。太史意得時,盂蘭節大放水陸三寶,喚紫洞艇四五,誦經開壇,年年燒幽,太史第上下至戚友以此遷興,達旦通宵,山水環回,完壇始歸。向晚思之,方覺鏡花水月。

  他便囑咐下去,這場素宴,不妄奢華,重在周到體面。太史第以蛇宴聞名嶺粵。但因太史多年禮佛,眾位太太亦追隨,府內初一、十五與佛誕必守齋。故而太史第的素齋,其水準與外名齋相較不遑多讓。幾位家廚,可謂各擅勝場。利先善做蛇宴,馮瑞工中式白案,莫子項由「十三行」法餐室禮聘而來,專責西點。而做素齋的,就是府上唯一的女廚來嬸。

  說起來嬸的口碑,其人之勢利在太史第裡是出了名的。但因做人圓轉,且得三太太寵信,自然在一眾僕從裡,有她的地位。當然,三太太用人向以務實為原則,也是賴得她的廚藝。

  府裡的人說來嬸投其所好的功夫了得,是有出處的。三太太的生辰在農曆六月底,太史第有道當家的素菜叫「三寶素會」,一聽便知為其度身訂制。那時蘭齋後的水塘,菱角正上粉。皮青中帶赭紅,裡頭嫩得掐汁,剛剛可以剝肉,與鮮草菇和絲瓜塊同燴,加個琉璃芡,不需佐料提味,已是齒頰留香。火候重要,出鍋時那菱角嫩滑,咬一口清甜如蜜。原料是應時的,並不稀罕,意頭卻是四兩撥千斤。這「三寶素會」,太史第的人吃了十多年,眼看著三太太的地位日隆。那做菜的人,自然言語行事,也都十分氣壯了。

  可若說來嬸的首本,是為太史第撐足面子的「鼎湖上素」。既是首本,自然不惜工本,「三菇六耳」缺一不可。再加之鮮蓮子、百合、冬筍、炸生根等料,用素上湯以文火煮上三個時辰,再以大火同炒。聽起來工序並不複雜,可功夫都花在備料上。因竹笙、榆耳等都出自野生,桂花耳更是朝發夕萎的稀罕物,在外采貨的廚工,有時不免疏忽些。可但凡有一味不合了規矩,或以次充好,來嬸先將他們祖宗八代問候一遍去。

  按理,精益求精是不錯的。這用料的講究,多少也是太史第行事的分寸。再說其素菜的料,無非是腐皮、麵筋、生根,新鮮的水豆腐、板豆腐、布包豆腐及硬豆腐,每每萬變不離其宗。佐料也不可大鳴大放,蔥、蒜、韭、薤及興渠,所謂「小五葷」,自然用不得,偶也用豆豉便打了大折扣。醬料多用面豉、醬油、南乳及腐乳。而來嬸的心得,提味全靠各種菇類。用的居多是冬菇和幹草菇。因為用的量大,這洗涮晾曬的工作,便都落在廚工身上,動輒得咎。有敢怒不敢言的,就編了個歌訣,「冬菇草菇荔枝菌,香菇松茸雞肶菌,隔籬利先唔開口,姣婆分分黐孖筋。」再隱晦,聽者也知道說的是大廚利先叔和她的事。

  利先有個老婆在鄉下,人雖非君子,在廚房裡打情罵俏可以,但卻也不想招惹是非。可曖昧了大幾年,經不住寡居的來嬸窮追不捨,竟將那髮妻給休了。但成了「一支公」,他卻又硬了頸,就是不和來嬸擺酒,所謂「拉埋天窗」。這以後,來嬸的脾性便越發不可收拾。僕從間流傳了一個笑話。當年守長齋的九太太青湘,愛吃一道「桂花鍋炸」。做甜鍋炸要用上牛奶和雞蛋,這兩種雖屬花素,但食清齋的人是忌口的。因彼時九太太極受太史寵愛,後廚便專養了一籠東竹母雞,生下的蛋不受沾染,才可入饌。可有一日,廚工未關好雞籠,竟然讓這幾隻母雞跑了出來。後廚原有一隻雞公,大約也是垂涎已久,來個霸王硬上弓,將這幾隻雞娘紛紛臨幸了一遍。發現時已經遲了。這可也讓來嬸看到了,拎起把菜刀,風火火地出來,一言不發,將那雞公拎起來,照頸子就是一刀。臨了將那雞頭,扔在地上,唾一口道:「賤格!」這真是迅雷不及掩耳,那雞身子噴著血,還拍著翅膀,在地上撲騰。看得後廚上下,驚心怵目。有人便私下裡說,真是阿彌陀佛,雞公這一刀,是替利先叔挨的。利先聞風而喪膽,此後和來嬸,連眉來眼去也不敢了。

  因為有三太太撐腰,來嬸向來恃寵而驕。再加上為情所亂,對後廚的事情,漸漸不上心了。無奈太史第近兩年,是多事之秋。事事敷衍,也就有些粗枝大葉。有次四房的近身來端藥膳,看見來嬸做羅漢齋,大約是手邊老黃豆熬的素上湯沒了,順手就舀了一勺近旁的雞湯做底湯。看見的人,知道她的厲害,自然不敢聲張。

  後來,逢到初一、十五,要開素齋,她大約也是憊懶了,除了一兩個主菜,其他的,她竟著人到龍津路上的「盈香齋」買了現成的來,熱了應付主子。終於有人不忿了。三太太便當著眾人的面放話說,我養兵千日,要放在大處用的,是用來佛誕上給我撐場面的。

  原本,這酬募後的素宴,便是三太太說的大場面。她自然沒想到,會自打了嘴巴子。來嬸竟就在前一天夜裡失了蹤。問起來,說是有急事,回了佛山老家。

  三太太啞巴吃黃連,心裡恨得直咬牙,最恨自己將人驕縱壞了,這可難收拾。表面上,卻還是一副風停水靜的模樣,一邊著人去外頭借廚。

  這事還未傳到太史耳中。此刻,太史正和雲禪法師在書房裡頭。法事將至,因是告慰英靈,二人都格外鄭重。旁的人都不敢進去打擾。

  出去借廚的,無功而返。這火急火燎的。三太太點了名字的廚師,無論是食肆還是府第,竟一個個都挪不開身。能出來的,她又看不上,怕敗了事。終於,她也有些慌,早知如此,就請雲禪帶了淨念來,現在好了,遠水解不了近渴。

  後廚都啞聲,這淨念和尚,是六榕寺榕蔭園當家廚僧。其聲名之大,連當年陳濟棠的持齋夫人莫秀英都三番延請。可他卻有個習慣,不涉軍戎,就是不肯踏陳府一步。不知怎的,倒是與太史頗有佛緣,十分談得來。三太太便著來嬸與他習廚,即使不太情願,他還是教了幾個拿手的菜式。「雪積銀鐘」「六寶拼盤」「佛蒲團」,都是廣府四圍的素菜館所沒有的獨一份。這也是三太太將來嫂捧在手心裡頭,看不上外頭廚子的緣故。如今可真是釜底抽薪。

  六神無主間,她想想闔府能幫她拿主意,又不落話柄的,竟只有一個大兒媳。於是找了頌瑛。頌瑛想一想,說,三娘,那我就給你薦個人。

  慧生來了,往三太太跟前一站。三太太打量她,揚起下巴,問道,你會做素菜?

  慧生愣一下,張口答道,嗐,太太抬舉!我一個粗手笨腳的下人,哪裡會這細巧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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