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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宛舒說,向錫允,你好嘢!大嫂謝了兩茬了。我這個做妹妹的,在鄉下起早貪黑,將蘭齋農場一年所出都捐給了你,倒聽不到一句好聽的!

  錫允的黧黑臉色,竟透出了紅,囁嚅道,這自家人就不謝了吧。

  宛舒不依不饒,好!照你這麼說,嫂嫂倒不是自家人了?

  心直口快的話,出來就收不回去。在場的,頓然都沒了聲響。旁邊伺候的慧生,見情形不妥,便一拍身邊孩子的腦袋,說,仔,你不是成天問這前線打仗的事嗎?這二郎神就站在眼前,倒沒聲氣了?

  錫允躬下身,看著他,我還記得,這孩子叫阿響。不聲不響,才幾年,長這麼高了。

  阿響定定看他,依然沒聲。錫允就問他,大個仔了,想不想跟我去參軍?

  阿響點點頭,可又使勁地搖搖頭。錫允就笑了,說,怎麼不想?

  阿響便開了口道,阿媽說,好男勿當兵,好鐵勿打釘。

  眾人都愣一愣,房間裡一片靜。錫允忽而大笑起來,這笑仿佛為這安靜打開了一個缺口,大家便都跟著笑。宛舒笑得渾身亂顫,說,這細路!天底下還有比我更愣頭青的。

  慧生邊笑,邊赧顏道,死仔胞!當沒我這個阿媽,你到底想不想?

  阿響倒有些無所適從,他低下了頭去,但忽然間,他抬起頭來,大聲道,想!

  這清脆的童音,出其不意的銳亮,幾乎震穿了大人們的耳鼓。慧生的笑,凝固在了臉上,臉色漸漸地沉了下去。

  她說,允少爺,我們孤兒寡母,可沒有披甲上陣、光宗耀祖的富貴命。天不早了,三太太著人準備晚飯,我先幫忙去。

  說罷,跟頌瑛姑嫂也行了禮,她匆匆拖著阿響便出去了。

  她回到了自己房裡,將櫃桶抽開,找出只匣子,裡頭有密密收藏的油紙包。她打開,一方錦帕裡的一對鐲子,通透的綠翠。這是繈褓中,她唯一留下的東西。每只鐲子內側,都刻上了明月流雲,雕工格外細緻。眼前,倏忽便是那個人,平日哀矜不顯。但男人一身戎裝,風風火火地進來,只將這鐲子放在她手裡。她看一眼,便放在梳粧檯上,淡淡說,有心了。男人不言語,將鐲子重新拿起來。迎著燈火,給她看。兩隻刻的,一枚滿月盈盈,一枚是新月上弦,一陰一晴。她的眼睛這才亮起來,將鐲子戴在手上,又悵然道,你若初一來,我就戴這只;十五就戴這只。不知這輩子,能戴上幾回。

  慧生看一眼門外玩耍的阿響,心裡頭又不安起來。她想,這東西是個念想,可終是那男人留下,帶著兵刃氣,不能讓安生孩子續上了這條冤孽的血脈。她再一想,既然外頭募捐是為了上戰場殺敵,將這捐出去,也算適得其所。

  她便將那錦帕包起來,揣到了襟兜裡,打開門。卻又退了回來,不知怎麼的,她又將那鐲子拿出來看。天色已暗淡下去,外頭火燒似的雲靄,流影投到鐲子上,一忽是豔異的光色。這時,外頭有人喚她。她一閃念,便將那枚滿月的鐲子拿出來,又塞到了櫃桶裡,包好另一隻出去了。

  她並沒留神,方才做的這一切,給站在門前暗影子裡的阿響,看得真真切切。

  太史第夜宴,有為錫允餞行之意。他第二日便要隨隊開拔離粵。因忙於籌款,竟未有幾日能舉家聚坐,好好吃上一頓飯。這塵埃落定,眾人心裡也都鬆快了許多。

  錫允知道,今晚少不了要與叔父把盞。見侍酒的,正是後晌見過的阿響。

  上的酒,卻是汾酒,在廣府是少人飲的。端來的頭道熱菜,是菊花鱸魚羹。他便明白了。斟滿了酒,敬叔父。

  太史一飲而盡,肅然道:阿允,從你記事起,我對你盡半父之責。可也要時時提醒你,莫要忘本。當年我和兄長,同師從追隨康南海,同年中舉,同具名公車上書,但命運殊異。我和他吃的最後一餐飯,只一道菜,就是這菊花鱸魚羹。只一壺酒,是他從晉中帶來的汾酒。

  旁邊的三太太倒聽得不耐煩了,接口道,你叔父近年總是長篇大論。其實他就是想說,你阿爹這一房,該開枝散葉了。

  太史被打斷,有些不悅,但也悶聲說,兄長一房人丁單薄,到你又是獨一支,是要早做打算。

  三太太說,我們既是半個父母,但如今也不作興老古董的一套,也要扮得開明些,你可有意中人?

  錫允愣一下,回道:叔父嬸娘教訓得是,是我疏忽了。不過,如今國難當頭,何以家為?這幾年南征北戰,也知道槍炮無眼,不想連累了好人家的姑娘。

  太史慨然道,你這糊塗孩子,就是槍炮無眼,才不可讓我兄長斷了血脈。

  三太太忙說,大吉利是!這才是老糊塗,孩子明天就回軍隊去,說的是什麼話!我倒是想,「大口譚」七姑家的三女,我認了契女的那個,今年不是剛中學畢業?我看很合適。

  錫允倒也笑了,說,三嬸取笑了。人家剛考上聖約翰大學,哪有急著嫁人的道理。況且我和半夏以兄妹相稱,大她十歲有餘呢。

  大些怕什麼!說到這裡,三太太一斜眼睛,高聲道,若是你叔父怕大這一二十歲,你哪裡來這麼滿桌的嬸娘,滿地跑的堂弟堂妹。太史第又怎會如此的熱鬧!

  這話說得是半真半假,聽來卻是有些荒唐戲謔,忽而將剛才凝重的氣氛,給裁開了。太史也是哭笑不得,撚一下鬍鬚,無話可說,長歎一聲。這一歎,倒將桌上的人,都解放了。

  此刻,錫允悶著頭吃菜,再不想多言,對周遭也很敷衍。眾人只當他這幾日是奔波累了。但後來酒過三巡,大約也是喝得多了,形態忽然有些放任,露出了左右逢源的狂狷相。旁人卻又不慣了,只由他言語,再也不接他那些逗趣的話。

  待家宴接近了尾聲,上了主食。三太太夾了一隻芡實糕,放到他盤子裡,說,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總讓你走之前吃上了。

  聽到這,錫允禁不住遙遙地一望。他站起來,向另一桌舉一舉杯,想說句什麼,忽而身子一沉,又坐下來。

  另一桌,坐的都是府上的女眷。宛舒瞧見了,哈哈一笑說,這允哥,喝了酒才有了往日樣子。小時候啊,我和他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讓誰,說得熱鬧得很。出去幾年,見了世面,倒成了個悶葫蘆。

  鄰座的八太太便道,我們五小姐也去法蘭西見了世面,嘴巴卻越發不饒人,是跟洋鬼子學壞了,當心以後嫁不出去。

  宛舒輕嗤一聲,我向宛舒頂天立地,要嫁什麼人。大不了,在家裡守著嫂嫂一輩子。

  頌瑛正出著神,宛舒忽而向她靠過來,讓她猛然一怔。她於是笑笑,說,你倒要先問問我,願不願意和你守一輩子。

  第二日清晨,頌瑛帶著慧生,著幾個花王,在蘭圃侍弄新鮮的花卉。朝陽的光是凜凜的,帶著些夜露的清氣,灑在身上是一層冷白。杜耀芳村的西府海棠,趕了夜送來,都跟沒睡醒似的。淋了水,沐了陽光,倒立時舒展了開來。新放的花,都格外地茂盛濃豔。卻唯有一盆打了白色的骨朵,蔫蔫地不開。一顆露珠,從毛茸茸的葉子上,慢慢地滾落,集合了其他的,越滾越大,到了葉間,眼看著就要滴下來了。

  頌瑛凝神間,不禁念:「壟月正當寒食夜,春陰初過海棠時。」

  聽到身後有人贊,好句。

  她回過頭,看見是錫允。錫允穿了身玄色杭綢的短衫。不見了戎裝,還是當年上學時的書生模樣。

  頌瑛斂衽道,允少爺起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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