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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肆 風起河南

  荔紅羌紫豔陽天,道出南門過五仙。
  買棹漱珠橋畔醉,沉龍甘美鱖魚鮮。

  ——鄧風樞《漱珠橋竹枝詞》

  及至久後,榮師傅才與我說,對許多人的印象,是定格在了九歲那年。即使此後再與他們相見,但是,都無法覆蓋那一年的印象。如此深,像是熾熱的烙鐵燙印進血肉。那一年,他聽到了七少爺作的一首曲詞,裡頭有一句,也於是忘不掉,「眼底舊院洞中天,桃樹掩映台榭尚似從前豔,盛似從前豔。」

  我問五舉山伯,有沒有聽師父吟過。他想一想,便哼唱出一支旋律。山伯本五音不全,但此時,在夜色中,這支旋律卻因其中的停頓和破敗,出人意表地蒼涼清遠。我拿出錄音筆,想要錄下來,讓他再唱一遍。他笑著擺擺手,說,我是聽得太多,板眼都在心裡頭。可師父聽到我唱成這樣,要罵我的。

  一九三二年的太史第,並無意于故人。或許這便是大時代給予人的藉口,有關記憶與遺忘。

  年頭,北方傳來了一些消息,總算是鼓舞人心。即使如阿響一般的少年,亦可體會到暮靄沉沉的太史第,驟然有了一些漣漪。竟然在僕婦間的言談中,也出現了一些激昂的東西。他們議論著上海的戰事,雖則阿響似懂非懂。三太太經過,會笑他們的無知,但並沒有影響到他們討論的熱情。他於是聽到了「淞滬」「十九路軍」,還有一位姓蔡的將軍。但說的更多的,大約是蔡將軍的同鄉部下譚師長。「一·二八」一役,對日作戰,譚以一旅,守吳淞炮臺。其炮陳舊,尚屢能擊中日艦。與日軍對壘月餘,滬上民眾,感其英偉而獻旗。

  闔府上下,皆呼其花名「大口譚」,自然是因為向譚兩家之淵源。太史祖母出於廣東羅定譚氏,故其宗人,與南海向家世有姻親之誼。譚師長妻禮和,太史第人稱七姑,與三太太交好。其長女為太史認作義女,過從甚篤。及至日後譚氏解甲林泉,寓居香江,還可與太史把酒,這是後話。

  仲春日,阿響看到一輛軍車停在門口。僕從簇擁在花廳,遙遙地望。他想,上回這樣的陣仗,還是「三蛇肥」時那位始終未曾露面的大人物。但這次畢竟不同,沒有宵禁,沒有列隊的士兵。車上的人下來,車便開走了。前面的軍官,只帶了兩個隨從,便步進了太史第。

  阿響只覺得他步態分外眼熟。阿響聽見七少爺,遠遠地跑過來,只一聲歡快的「允哥」。這時那軍官抬起頭來,果然是向錫允。

  允少爺在府第仰目而望,一眼掃到了阿響,便笑了一下。那笑容依然是溫存的,但也稍縱即逝,便是凝重的表情。數年不見,允少爺的面目已起了變化。除了臉色的蒼青外,神情中也脫去了往日的天真與生動,不見嗔喜。阿響不知道,這是出於戰場上的歷練,看慣了生死後的沉澱。他只覺得這個人,眉目的果毅堅硬,讓他陌生,既畏且敬。

  太史在三太太的攙扶下向他走來。錫允脫去了軍帽,這一刹那,人似乎終於鬆弛下來。但即刻便站定,繃直了身形,對他的叔叔行了一個軍禮。

  這讓家人之間的見面,忽而變得肅穆。

  是的,向錫允是代表譚師長,準確地說,是代表十九路軍造訪太史第。

  看到他甚至沒有和府中上下寒暄,便隨太史走進了書房。這令眾人的盼望多少有些失落。

  三太太說,都散了吧。他們爺倆有大事要談。

  但她內心其實也打起了鼓。這孩子的眼神舉止都讓她感覺,有這些年為自己所不知的事,在一個人身上的凝聚。但她畢竟是個婦人,也知道即使闔府事務於一握,畢竟離外面的世界還太遠。見面有這麼一瞬間,她伸出手,想如以往撣一撣侄兒肩頭的風塵。但是,卻不知為何縮了回去。

  她望望書房的方向,歎了一口氣。

  叔侄二人,傍晚時走了出來。太史神氣平靜,但交代給管家旻伯,聲音裡卻有些發灼。他說,快,拿了我在案上的字。送去漱玉橋的木新齋,找岳師傅連夜趕出來。

  第二日,太史第門口多了一副橫額,來往的人站定了。看上面用大隸鐫了四個字「義款救國」。有人認出來,是向太史的手書。

  向錫允負命而來。其在軍中,以少校副官之身隨「大口譚」南征北戰數年,深曆戎馬甘苦。而自年初,十九路軍因餉金屢被克扣,軍需難以為繼。錫允便主動請纓,回粵籌集軍餉。

  太史第自然成了這場募款的起點。對譚氏而言,這是個明智的選擇。向太史名重河南,其振臂自有應者如雲。加之其少年時負笈南洋等地,且曾任職于英美煙草公司,與僑界關係密切,更易獲得海外及港澳商界的支持。

  即使時日如煙,前事枝蔓不可歷歷,但老輩的廣府人都記得,那一年,太史聯合「戊辰同樂會」在海珠戲院發起了募款義演。甚至讓府中的八太太吟香現身,票了一齣戲。吟香工巾生,往日各種場合,向與九太太青湘搭檔,這是太史以此自矜的風雅。此時,她與「協春社」的女伶靚小鳳在臺上出現,台下眾人都愣了一愣。太史第上下,聽到了議論,忽而回憶起這個幾乎已被淡忘的人。有的不以為意,有的銳痛突至。但是更多的,一忽悠間,想到了那個夏夜,仿佛有一縷似有若無的荔枝的氣息,在空氣中回蕩。這時他們聽到七少爺與五小姐宛舒啼聲初試,聯袂而作的《女兒行》曲詞,由靚小鳳口中流出,皆覺別具深意。

  磨我劍,礪我槍,少年身當為國殤,流我血,衛我疆,征夫血戰淚凝霜,城社有狐鼠,關塞有強梁,孤臣節烈死,義士不屈降,越王台下塚,戰骨尚未寒,撫劍問明月,何日還故鄉,馬上故鄉,雲山泱泱水茫茫,離亂滄桑,忠烈長留萬古香。

  大約唯太史第馬首是瞻,兩個月中,各界善款接踵而至。錫允不辱使命,在募款的尾聲,便攜主軍需謝旅長,登城內士紳商賈之門,一一行謝儀。

  午後,他敲敲頌瑛居停的門,聽到裡頭咳嗽了一聲,便道,嫂嫂,不急開門。聽說你抱恙,我就在門外說了,這次募款替何世伯捐出了農場股份所得。錫允銘感在心……

  他正說著,門忽然開了,就見宛舒笑盈盈,一把將他拉進了門,說道,我和大嫂剛才還說,打過仗的人可是不同了,那個精氣神兒,整個太史第的男人也找不出一個。這才幾日,怎麼又現出了書生的迂腐勁兒來!

  錫允聞見室內有隱隱的中藥味,見頌瑛披著衣服,依桌前坐著,用一隻木杵正在石臼裡搗著什麼。

  頌瑛招呼他坐下,聲音倒有些發虛。錫允問道,嫂嫂可好些了?

  頌瑛便說,允少爺有心了。不妨事,每年一入了春,就開始咳嗽,喉頭癢得不行。老毛病了,吃幾味藥就好一些。

  錫允說,有沒有看過西醫?要是年年如此,聽起來像是敏感。西醫的法子,倒是更對症些。

  宛舒在旁道,呦!在外頭打鬼子,倒打出了一個大夫來。會診症了!

  錫允笑笑,只沿著自己的話說下去,我哪有這好本事。說起來,譚師長也是每年開春便咳嗽,和嫂嫂很像,是一個德國醫生看好的。中醫調理,是慢一點,不會立竿見影。嫂嫂這手裡的是哪味藥,怎麼還要你親自動手。

  宛舒接口說,什麼哪味藥!我講出來,你又欠一個大人情。三娘知道你愛吃芡實糕,昨晚上就在那咋咋呼呼。嫂嫂應下來,大早就找出去年藏的「肇實」,落手落腳去殼、晾乾、研粉,這跟我說著話,杵了一上午。手都酸了。

  頌瑛忙道,這是什麼話。我們婦道人家能做什麼,舉手之勞的小事罷了,給這丫頭說得天大。

  錫允說,並非小事。這次募款,嫂嫂的手筆不讓鬚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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