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三四


  眾人這才將目光,都集中到了九太太身上,卻見她兩頰已飛起了酡紅。原來這一席,她不言不語,卻一直在喝酒,一杯接了一杯。聽到這裡,放下杯子,站起身,幾乎沒有猶豫。她站起時,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頌瑛扶了扶。她將手在頌瑛手背上按了按,站定了,開口便唱。

  眾人便都收拾了心神,將目光移開,該說的說,該笑的笑。在太史的宴席上,九太太青湘獻唱,照例是保留節目,並沒有什麼出奇。有時用於宴前的暖場,有時用於宴間的冷場。久而久之,眾人便當她的聲音,是這宴上的背景。有了,覺得可有可無;若沒有了,又覺得少不得。即使太史第的常客,談到九太太,竟都不記得她說話的聲音,倒只記得她的唱腔。

  說起來,九太太也很少說話,到這時,廣府話也說得不利落。經了這些年,她戲倒是唱得很好,大概到她學唱,粵劇用的依然是官話古腔。所以,她是不學新戲的。

  這時候,她卻不知一個孩子在看著她。阿響未涉身過太史第的宴席,而侍酒的工作,對他也是首次。他微抬起頭,定定看著青湘,在他的人生中忽然領略了美麗的意義。前所未有地,他看到了異性的美。不同于一個成年男人,他的領略是很潔淨的。他發現了九太太與太史第其他的女人,不同的骨相。她有寬闊的額頭,鼻樑挺秀,而皮膚是白而透明。從他記事,母親慧生的臉色就是蒼黑的。還有她的眼睛,大得坦蕩,有種說不出的慵懶,也藏不住事兒似的。粵人即使美,眼窩往往深陷,如同太史第其他的太太。他卻不懂得,他所感受到的,是一種被嘲為「外江女」的美。

  九太太不是廣東人。她是太史公最後一次入京,千里迢迢帶回來的。一同帶回的,還有那些輾轉從宮中得到的古董。當時她棲身於一個京劇戲班,將紅而未紅。

  徐青湘出身宦門,其父為遜清舉人,參加革命,民國仍浮沉政海,曾任西江等縣縣長。因雅愛京昆,即延名師教習其女學戲,為女命名青湘,取出水青蓮不為所染之意。惜父親早逝,為叔嬸不容,便投身梨園。在某商紳堂會上與太史相識,或戀于繁華,想想孤萍無依,就此便嫁了。

  也許因為微醺,目光蕩漾,此時竟唱得有些旁若無人。阿響見九太太的眼神有些發空,聲音卻格外清越,咬得字正腔圓,唱道:

  恨東風,不為奴,吹愁去,到春日,它偏能惹我懷思。
  對菱花,看愁容,實在無心修飾;
  薄命人,傷春思,把鏡奩脂粉,奴就一概拋離。
  在燈前,和月下,寫不盡相思字,都是淚痕滿紙;
  撫著了淒涼景,吟不盡,春愁夏感秋思冬寒,傷悼四時。

  到後來,畢竟有些飄忽,可卻沒有停。眾人才覺得九太太的腔,越來越涼薄,便也停下聽她唱。三太太說,大好的日子,唱什麼《小青吊影》,倒弄得悲悲戚戚的。老爺,另點一出吧。

  太史說,今天也是難得。青湘,那年畹華來咱們家,一招一式地提點了《貴妃醉酒》,可從未見你唱過。

  三太太說,梅博士調教自然是好的。可那唱的人,本來是不醉的,所以才有了莊重的味兒。喝成這樣了,怕是要唱回了《醉楊妃》「粉戲」的路數上去,成什麼樣。

  太史咳嗽了一聲,說,唱吧。

  青湘便走到了院落中,執起一柄摺扇,信手打開,悠悠唱道:「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又轉東升。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皓月當空,恰便是嫦娥離月宮。」寥寥數句,倒仿佛換了一個人。原是京昆的底子,比起方才粵劇的幽麗,原來她的身段唱作,還是更適合雍容大氣的脈絡。這段二黃平板,聽得太史連連點頭。

  這時,恰有月光映照在了院落裡頭,阿響看到九太太的面龐,在摺扇後忽明忽暗。有濃重的影籠罩在她的身上,那臉也看不分明,倒好像一時在笑,一時間又不笑了。阿響未聽過京劇,也聽不懂唱詞。但他聽到的,是一個女人一時間的喜悅和亟盼,和忽然而至的惆悵。

  大約唱完了,青湘不走,搖搖擺擺地在院子裡頭,甩著不存在的水袖。阿響不知,在這戲裡,有許多虛擬的花卉,是等待貴妃欣賞的。太史拈一下須,笑了,說,這段柳腰金,還真是海棠花未醒。

  忽然,眾人見她屈下了身體,慢慢蹲下來,身體也扭過去,穩穩盤坐在地上。

  宛舒不禁鼓掌,說,好一個臥魚,九娘真是得梅先生真傳。

  但是,青湘坐定了,卻沒有起來。她似乎頹然地,將頭也埋了下去。那旗袍的開衩間,露出一段雪白的腿。宛舒見勢不對,忙快步走過去,想要扶她起來。青湘卻一把將她推到了一邊去,自己努力地撐了一下地。雙腿跪在了地上,整個身體的曲線,暴露在了眾人的視野裡。太史大聲道,成何體統!

  宛舒又過去,手剛搭上她的肘腕,已經被撥開了。青湘終於站起來,踉蹌了一下。往前跚然幾步,一個趔趄,手裡的摺扇飛了出去。人一仰,倒在了宛舒懷裡。

  阿響看見,九太太的臉是煞白的,緊緊閉著眼睛。這時候,月色正灑在她的臉上。飛動的,是從樹葉中篩落的,斑斑點點的影。

  大約因為這一幕,敗了大家的興致。飲宴便草草結束了。

  當天晚上,阿響睡得很熟。他做了個夢,在夢裡聽見了潺潺的水聲。有一條魚,奮力地溯流而上,它躍動著,將自己拍打到了潮濕的佈滿了苔蘚的岩石上。那岩石滑溜溜的,有青澀而微腥的氣息,在空氣中蕩漾。中間他似乎醒來了。聽到了「咿咿呀呀」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他想,這大概是另一個夢。便轉了一下身體,又睡過去了。

  天濛濛亮,阿響聽見自己的母親慧生,慌亂地起身。

  院落裡有嘈雜的聲響。

  他悄悄從床上爬起來,透過窗子,恰看見幾個農民,將一副擔架抬進了院子。她聽到母親大聲地呵斥農人,讓他們的手腳放輕一點。

  他的眼睛漸漸地睜大了。他看見擔架上,躺著一個衣衫凌亂的女人。她的眼睛大睜著,嘴角留著紫黑的污跡。她有著寬闊的額頭,頭髮濕漉漉地水藻一樣披散著。面龐是毫無生氣的灰白色。而頸項上,有一道殷紫的痕跡。

  九太太青湘,是被果園一個守夜的農人發現的。

  她漂浮在果園周邊的溪水中,打撈上來時,已經沒有了呼吸。她藕色的旗袍敞開著,也漂浮在水面上。農人們發現,一雙繡花鞋,很齊整地擺在岸上。近旁的草叢裡,是一隻已經空了的酒壺。

  三太太給了農人們掩口費,讓他們不要報警和聲張。她對家人說,人已經死了,你們要想想農場的聲譽。

  阿響記得自己,慢慢地走出門去。

  晨曦中,他看到有一束陽光,極微弱地在九太太的眼睛裡跳動了一下,稍縱即逝。他努力地想看得更真切一些。但有人伸出手,輕輕將她的眼睛闔上了。

  這一刹那,女人的臉色,毫無徵兆地,也泛起了淺淺的光,讓她煥發出了異乎尋常的美。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地接觸死亡。

  他沒有感到害怕。

  此時,有輕微的風吹過來,他聞到了,極清淡而甜的清香。那是成熟荔枝的氣味。他閉上眼睛,覺得心裡面的有些東西,在一點點地粉碎。

  從此後,榮貽生每每他回憶起這一幕,甚至,當此後每一次面對了死亡,總是不期然地會聞到荔枝的氣息。那味道一瞬間地,濃郁起來,而後漸漸轉淡,卻彌留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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