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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其實太史自然並非任性,早過了氣盛年紀,更不是偏向虎山行。他有他的考量。這蘿崗洞雖非魚米之鄉,但當地土質卻適合種植果樹。蘿崗墟至南崗,方圓十數里所產水果,薄有聲名。如蘿崗桂味、畢村糯米糍和南崗栗子,只因交通不便,未有大的作為。太史就請燈筒叔出面,與番禺縣政府協商。先是向農民收購周邊零星的小果園,再按部就班,向政府購買附近未開發的土地。以星羅棋佈、循序漸進的法子,將這農場發展起來了。

  太史第這麼些年,一大家子人舉家出遊,竟還是首次。到了蓮潭墟,浩浩蕩蕩的。天剛放亮。小孩子們午夜就跟著大人起身,覺不夠。原本有個興奮勁撐著,這時候一個個低眉耷眼的,沒了精神。小火車開得搖搖晃晃,搖籃似的。有的孩子打起了瞌睡,便讓奶媽抱著。阿響也依偎著慧生,睡得蒙矓。忽然一個激靈,醒來了。原來是遇到了一條小河,在前面煞住了車。這小火車靠人力控制,有蜿蜒交錯的鐵軌通向各個果園,一個戴著草帽的工人在其間扳道。阿響看著他的動作,竟十分瀟灑,如風浪間的舵手。錫堃問到了哪裡,什麼時候才能到。宛舒說,就你猴急!現在是黃竹坑,過了這條小河,是畢村;再下,就是蘿崗洞了。這時候的糯米糍,剛剛好。

  於是,阿響看到了成片的果樹。都是繁茂的,枝條爛漫地生長,樹冠次第地聯結著。在一個孩子的眼中,像是一望無垠的綠海。他不禁有些激動。初夏陽光下,那綠也並不是清一色的,有著層疊的深淺與明暗。剛生出的嫩芽,近於鵝黃。而那長有時日的,則黑油油的,閃爍著略豔異的光彩。

  他看到了一種葉片如雲的樹,樹身上綴滿了累累的果實。宛舒告訴他,是去年托農學院的同學引進的檀香山種木瓜,眼下和呂宋種菠蘿都到了結實的時節,但究竟還未成熟。再往前呢,辟了一個山坡,是與太史交好的密宗雲禪法師送了家鄉名產夏茅杧樹苗,也將成材。來年就結出杧果,果皮上有一抹胭脂,味似蜜樣。宛舒如數家珍。阿響靜靜地聽,心裡有一種別樣的憧憬。他在五小姐的眼睛裡,看到的,是一種慧生在看他時常有的光。那是一個母親,在對旁人提及自己的孩子時,有些羞怯但又急於表達的神情。

  待他們終於到了蘿崗,空氣中漾著清甜的氣息。這其實是一個山谷。夜間集聚了白色的霧氣還未散去,在晨風中飄搖,將許多果樹纏繞在裡頭,看不分明,竟有些像是仙境。遠遠地,一個中年男人從霧氣裡迎過來,滿臉胡茬子。這是雨霖叔,宛舒從浙江聘來的監場。他一見面就說,可好了,將你們盼來,緊趕慢趕,只盼你們趕得過太陽。

  說罷了,便招呼兩個工人,各搬來一個籮。宛舒笑說,你們啊,倒是手快,該讓他們自己摘下來吃,才有興味。

  原來,這一家人從廣州趕過來,是為了吃頭茬的「霧水荔枝」。這一茬荔枝,依宛舒的說法,若桂味是正旦,它便是用來壓軸的大青衣了,是一季的定海神針。畢村的名種糯米糍,用了一年,悉心種植在蘭齋荔穀。此時收穫,倒像是個見證的儀式。可為何趕個大早?原來,糯米糍有它的嬌貴。甜而汁多,有一股濃郁清香。但一經陽光照射,果肉中糖分立時變酸,香味口感頓減。如此,竟是比一騎紅塵的「妃子笑」,還要不等人。唯有人趕著來吃它。在這荔穀,經過了一夜的霧氣氤氳,滋潤之下,水分和溫度都是將將好。這香甜鮮脆,個個都在點兒上。

  大人們就跟著雨霖叔,緣樹採摘荔枝。果實生得並不高,枝丫上有,有的還簇生在樹幹上。一一放在籮裡頭,還沾著過夜的露水。

  小孩子們在地下歡鬧著,邊剝邊吃。慧生剝開一個給阿響。吃下去,爽了神一般,剛才的旅途勞頓,竟然不覺了。阿響抬起頭,看晨光熹微,照進山谷裡來了。光芒從繁密的樹葉間篩過來,落到地上是斑斑駁駁跳動的影子。霧氣也散了,漸漸稀薄,也匿到了光裡頭,整個山谷都明亮起來。

  頌瑛說,這霧水荔枝的名字,起得真好。就像這霧氣似的,過了時候,就沒了。

  三太太就對其他幾個太太說,唔食唔知,以前在市面上吃的糯米糍,味道打了這麼大折扣。都給我盡往飽裡吃,也不枉這大半天的腿腳。

  這時候,阿響看見七少爺錫堃,定定站在樹底下,忽然拉長了腔,用戲白念出來,「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在一片歡聲中,這句未免突兀。三太太聽了,臉一沉,說一個細路,知道什麼苦不苦,少給你一口飯吃了嗎?

  頌瑛知道他是接自己的話,剛要圓場。卻聽見身邊的九太太,幽幽跟上來,「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太史愣一愣,笑道,這句倒是在理,帶了那幾壇竹葉青,就新出的口果,是最好不過了。

  待吃夠了霧水荔枝,宛舒引了大夥在園內各處走動。頌瑛見周邊有幾棵特別高大的荔枝樹。上頭系了紅色的綢帶,在風裡頭十分招搖。就問雨霖叔,這絲帶可是用來祈福。雨霖叔就笑一笑,說,少奶奶說祈福,也對。在蘿崗躉參的土匪不少,看李將軍的面子,多半不來滋擾。掛了紅綢帶的,告訴他們是咱太史第所轄,彼此都有個數。出身草莽的,也還講自己的規矩。這幾棵樹上掛的果,我們是一向不摘的,算是留給附近山寨上的兄弟,應時的禮。

  頌瑛輕歎道,你們也是不容易。這蝦道蟹路,要都摸清楚了,才能不出岔子。

  此時聽到孩子們開了鍋似的,都站在一棵樹底下。雨霖笑說,此乃荔穀一寶,可是五小姐的發明呢。

  慧生上上下下地瞧著,說,怎麼個寶貝法。

  宛舒便過來接口道,慧姑,這看不出,可就枉我一片苦心。你從樹頂上往下看,這棵樹上,我可是每枝上都嫁接了一種荔枝。三月紅、槐枝、黑葉、妃子笑、桂味、糯米糍、亞娘鞋和掛綠。所以啊,雨霖叔給取了名,叫「五族共和」。

  慧生仔細看了,恍然說,我的佛祖!這是太乙真人用藕段蓮花拼出了個哪吒。

  宛舒笑笑,低聲說,瞧那最底下的,叫亞娘鞋,像不像三娘裹的小腳。模樣小巧,裡頭核大,吃了還容易上火。

  晚上,就在這荔穀擺了一席。這山谷裡頭,暑氣退得慢,到天全黑透了,才覺得涼爽了。待涼下來,這涼爽卻是那種幽深的涼,幾乎帶著一點寒意。伴隨著蟲鳴此起彼落,和山澗的溪水聲,好像是很遼遠的。

  利先叔不愧是太史第的大廚,這一餐靠的是因地制宜。因太史一向講究食材的新鮮,大多用的是農場自產和附近農人的果蔬與山珍。雖不及在家裡吃得精緻,卻有難得的田園野趣。本地人以花生飼雞,又散放於鄉間,雞肉豐美,尤合下酒;而蘿崗洞有小瀑布,泉水鮮潔非常。清泉入溪,溪中產一種山斑魚,用來釀「太史豆腐」,混以火腿,其味尤鮮。或用甜腐竹炆制,均屬送酒佳饌。因為烤山豬肉略肥膩,最後上了一道粥品。這粥有奇異的清香,用勺舀一舀,除了有白果,倒還有一種菌子。頌瑛問起,宛舒說,就是這荔枝樹底下的野菌,每年施了肥,經過雨水,就從樹底下拱出來。也不知什麼名目,味道倒是比松茸還要好。

  此時的宛舒,換下了便裝,少見她穿上了絲麻的旗袍,有了難得的女兒樣子。筆挺挺的,還是很颯爽。她用西方的規矩,用勺敲敲酒杯,喚起了眾人注意,這才說,今年是蘭齋農場首輪豐收。一年過得動盪,難得咱們全家團聚。我和七弟做了一段戲,阿弟的詞,我安的腔,給大家助助興。

  錫堃便也站起來,說道,原本是林子裡頭的故事,在這演正合適。

  阿響見他不知從哪裡找來一頂農人的帽子,又給自己打了個領結,看上去倒有些滑稽。錫堃便道,我得扮上,是個外國的故事。

  眾人原本並未當一回事,可是兩人一開了口,倒讓人一驚。五小姐的粵劇底子,家裡是知道的。可這堃少爺,大概是嬉笑怒駡慣了,說話又可樂。但一開了嗓,竟遽然一股清朗之氣。板眼俱在,聲音裡的沙啞,倒是酷似一位當紅的正印小生。

  頌瑛看著,聽著,也覺出了端倪。回憶起中學時教英國文學的先生,最愛給他們講的就是莎士比亞。弟妹兩個唱得雖如泣如訴,改自莎翁的《隨汝歡喜》,卻其實是出喜劇。最後這對男女,千辛萬苦,是要大團圓的。她這樣想著,不禁有些走神。轉過頭,瞧見阿響看著她,知道自己臉上有了悵然的神色。

  她吟道,「陌上千秋各不同,孤山萬仞聽簫聲。」阿弟小小年紀,看不出有這樣的文采。

  三太太接口,自然是隨了我們太史公。可又一皺眉道,就不知這戲子的相,是跟了誰。

  太史不動聲色,待他們唱完了,回身道,青湘,你也來一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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