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
|
|
他呆呆坐在後廚的臺階上,看著太史的飯廳燈火通明。曾一年一度,向家呼親喚友,舉辦禮雲子的聚餐。這一餐有著黃粱一夢般的短暫與不真實。逢翌日,每個人說起,在回味中,都帶著意猶未盡的歎息。太史第的大廚利先叔,以最快的速度,將這鮮美的食材,以各種方式進行烹飪。愈是簡單,如蒸蛋清或釀豆腐,愈可得其妙。再如煎薄餅,在福建潤餅上撒上雞絲、肉絲、冬菇絲、筍絲、鮮蝦肉、蟹肉、蛋皮絲、韭黃、芫荽,那一小撮禮雲子,是最後的點睛。它橙中帶紅,在其他餡料中隱現。這些餡料清淡,杜絕芥醬,方能彰顯禮雲子真味。它是百鮮之首。 此刻,太史吃著為他特製的禮雲子粉粿,百感交集。他想,在這非常時日,來自「獲德園」的禮雲子,或者就是李將軍這個情感粗疏的友人,對他細膩的慰藉。 中國人膾不厭細,並不缺少時令的食物。但如禮雲子一般曇花一現的食材,仍在少數。它本不貴重,卻因物以稀為貴,隨節令稍縱即逝。禮雲子之名雋雅,實為嶺南田間小螃蟹所生之卵。這種螃蟹不過半個食指大小,又稱蟛蜞。每年春末,清明前後,正值禾麥生穗,農人們下水田中捕捉育卵的母蟹,揭蟹腹將卵洗出,以細鹽醃制,盛在陶盅。因其完全野生,且極易腐敗,所以被稱為難得的「俏食」,需盡速食用。 關於此物何以得名,查考典籍方知,其雙螯甚巨,行走如作揖狀,似古人見面拱手為禮。故稱「禮雲」,其膥即禮雲子。《論語》曰:「禮雲禮雲,玉帛雲乎哉?」可見其內寓意。 我問五舉山伯,可吃過禮雲子所烹製菜肴。他說何止吃過。上世紀七十年代他已在本幫菜館掌勺,有貴胄出沒席間,點名要用此物做菜。可是如今嶺南水質污染,已食少見少。 我說,我的家鄉南京,有清真老字號的招牌菜,叫「美人肝」。其實是用鴨子的胰臟。一鴨一胰,做一盤菜,倒要用上四十只鴨子,就是吃一個稀罕。 山伯搖搖頭,道,嗐,禮雲子就更是矜貴,一只好少子,筷子頭般大,燒一道琵琶蝦要用上幾十隻;一碟禮雲子炒飯要用二兩,得兩百多隻,幾襟計啊①! 〔①幾襟計啊:粵語,哪經得起計算。〕 我們想一想,燈筒叔送給太史的這三盅禮雲子,是由成千上萬的螃蟹而來。其中情誼可鑒,令人感歎不已。 阿響踏進蘭齋農場,已經是第一季荔枝成熟的時候。 對於這其中的艱辛,他無從體會。但是他知道太史第將經營農場的重任,交給五小姐宛舒,擔任了總技師。幾個少爺也常去幫忙。 他見到這個青年女人,面色日漸蒼黑,穿著褲裝,風風火火地在太史第裡行走。頭髮也剪短了,從背影看,像是個颯爽的小夥子。 頌瑛便對慧生說,以往只覺得宛舒任性。可這一年,才知道她是個幹家子。我聽農場的雨霖伯說,一人多高的樹苗,她一個人,成捆地扛起來便走。 慧生說,可不是?以往見她話不多,又喜歡聽曲,以為不過是個悶頭不想嫁人的姑娘。連下人們都說看走了眼。 頌瑛說,時勢造英雄。擱女仔身上,也一樣有用。 正說著,就響起一個聲音,說誰是英雄呢。 頌瑛看宛舒進來了,手裡提了一籮荔枝。 她便笑說,自然說的是咱們太史第裡,出了個巾幗英雄。 宛舒把籮一擱下,就說,以前聽穆桂英,看她能成事,是靠個「勇」字。這一年多才知道,還是得勞碌一磚一瓦地往上壘,一分懶都偷不得。 說完,將荔枝往他們跟前一拱,說,今早巡城馬剛送過來,快嘗嘗。總算盼到桂味掛枝了。 慧生嗔她道,五小姐也太勤力!前幾天的還沒吃完,這又送了來。你辛苦種出來,吃不完不成我們的罪過了? 宛舒手一揮,那怎麼一樣。前些天的三月紅、黑葉和槐枝,不過是跑馬搖車的龍套。這桂味可是正旦,你瞧瞧,比市面上大得多呢。 她便拿起一顆,喚了阿響過來,說,我啊,不喜歡聽你們大人虛頭巴腦,細路的話最當真。 這荔枝果真大,小孩半隻拳頭似的。綠裡頭透著紫盈盈的紅,倒有一股青澀的幽香。宛舒將皮三兩下給剝了,果肉冰凌凌的,送到阿響嘴裡,問,乜味? 阿響只一邊嚼,一邊使勁地點頭,半晌一張口,蹦出一個字:甜! 宛舒哈哈大笑。可慧生倒慌了,阿彌陀佛,傻仔,你把核給咽下去了? 阿響舌頭嘴唇一動,將一顆核吐在手心裡。幾個人一看,小得跟綠豆似的。 慧生驚說,五小姐,你可讓我開了眼。 宛舒道,我這大半個春天,就為這啜核荔枝,給它嫁接了三次糯米糍,總算成了。 外面響著仲夏的蟬鳴,一陣緊著一陣,聽得人躁。可幾個人圍坐著,吃了半籮荔枝,沁涼沁涼的。這一舒爽,倒覺得心裡一點點地靜下去了。 宛舒拍拍阿響的肩膀,說,走,想吃多的是。我放了兩大籮在花園的井裡頭冰著。咱們不等老七他們下學,先吃個夠。然後跟我幹活去,送了孝敬我那十幾個娘親。 臨走她又回過頭,對頌瑛道,嫂嫂,你替我謝謝何世伯。他老人家雪中送炭,我向宛舒有數。年底那兩成的股份就快有分紅了。 阿響學著七少爺錫堃,將頭探出了火車。天還未亮,但可以看到東方既白,漸漸露出了晨曦。那淺紅,將黑處一點點地暈開,繼而是金色的光芒,好像劍戟,燦燦地將遠處的暗影子,切薄了,但還是不通透。 阿響未坐過火車。但他聽母親慧生說,他其實坐過,那時候他尚不記得事情。他在繈褓中,在火車上哭了一路。他想,火車多麼好,讓他看到了這麼多的沒見過的東西。近的走得飛快,眼睛都追不上。遠的就慢了,但因為還暗著,看得究竟也不很清楚。那些房屋、田野、山起伏的輪廓,好像在空中流動,浪一樣。但稍微亮了一點,他看見穿過了一條溪流。溪流的對岸上,有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孩子。那是個牧童,坐在一頭牛身上。火車經過時,堃少爺對他揮揮手,那孩子也對他們揮手,似乎還張嘴喊了句什麼。老牛也揚起頭,像是「哞哞」地叫了幾聲。在火車轟隆聲中,他們究竟是聽不見的。 太史第上下,在天大亮前趕往蘭齋農場。 對他們而言,這農場實在有些邊遠。太史與五女宛舒反復斟酌,商議後決定了農場的選址。未開在廣州近郊也罷了,照理向氏一族宗在佛山,名重於嶺南,與廣府各地水陸通暢,竟也未雀屏中選,多少令人費解。蘿崗洞在番禺縣境內,到達頗費一番周折。從廣州要先搭乘廣九鐵路火車先到南崗,再轉乘小火車方能到蓮潭墟,才是農場的所在。 李將軍攤開地圖,將自己名下的地頭,給太史盡揀。太史偏就在蘿崗那畫了個圈。燈筒叔搖搖頭,勸老哥不要冒險。此時蘿崗,名聲在廣東境內並不很好。因是悍匪出沒之地。聽他說,在這一塊嘯聚為王的,是他當年的一個把兄弟,其惡如虎,很不好對付。他說,我名下的地不少,但這一塊長年荒置。你既讓我以地入股,這投資的事還要聽我一句。 太史笑道,說,就這裡了。你忘了我最在行的,就是和三山五嶽的人打交道。當年你不落草,我們未必有今天的交情。 李將軍啞然,忽然也哈哈大笑起來,佢老母!就依你了。不怕宛舒被搶去做壓寨夫人! 太史道,我們家老五是廖先生的幹女,靶場上摔打大,什麼世面沒見過。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