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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慧生見她,是愁腸百轉的樣子,便勸道,奶奶,嫁出了,你還是何家的小姐。他們家的男人做事不長進,咱們就回娘家去。

  頌瑛抬起臉,問她,慧姑,你還記得李將軍嗎?

  慧生有些茫然。這時,身旁的阿響接口道,就是那個山大王,李燈筒。

  聽到此,頌瑛倒笑了。

  慧生恍然道,可不敢亂說!繼而也笑起來,在阿響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兩人笑歸笑,都知道孩子說的是實情。

  這李將軍,往年是太史第的常客。上下稱他李大頭,或燈筒叔,沒人叫他將軍。之所以這樣放肆,是因他在太史第的言行舉止,也十分粗豪奔放。歸根究底,是由於出身草莽。

  太史公交友不拘一格,廣府民間盡人皆知。有道是「不論上中下流人物,他均能分別與之往還,上至本國元首,下至蹲在街頭的乞兒,與不為當日士林所齒之『優倡隸卒』均能蹲在地上與之縱談,屈伸皆能自如,甚至各江的『大天二』,與之亦做朋友,真非常人所能及」。

  李將軍,便屬這「大天二」之類。當年自立為王,橫行番禺,行蹤兇猛詭譎,令人頭疼。清廷縣署曾懸紅三千兩白銀買他人頭。向太史上任兩廣清鄉督辦,按理是要掃除綠林。卻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招安了他,委任他做了鄉團統領,變匪為兵。時事湧動,後來孫中山網羅豪傑,共舉反清大旗。太史又資助他去安南謁見,加入同盟會。武昌起義爆發,廣東宣佈獨立,嘯聚三千之眾,被軍政府編為福軍。自此追隨孫文護法,北伐征戰,也算是戰功赫赫,這將軍的名號,是實打實的,在廣府有「河南王」之稱。不過,前些年遭了排擠,解職回鄉,退隱度日。

  這粗莽漢子,記恩知遇,畢生維護二人。一位是當年大元帥孫文,一句粗口咆哮的「唔多清楚」,令人動容。一位就是向太史,每被貶抑為前清遺老,李將軍就那一句,「廣東共和的大旗,可是我太史哥給樹起來的。」

  但是,兩個老的,這幾年倒有些小不痛快。

  往年春末時,燈筒叔來太史第,都帶來了兩樣好東西。一樣是他的蠔塘產的九頭鮑,一樣是「禮雲子」。

  兩年未見,李將軍似乎清減不少,未著戎裝,穿一件寬綽的綢衫。只是言行還是一如既往,是「河南王」的氣勢。炒蝦擦蟹,一口一個「佢老母」,粗言如同連珠炮仗。

  他一見太史,第一句話就是,丟佢老母!想通了?

  太史並不以為怪,微笑地看著案幾上的碩大陶盅,除了貼著「獲德園」的標簽,上有工整的隸書,「禮雲子」,是他親手所書。這如同一個暗號,代表著這兩個男人昔日通家之好。或者也是硬頸的李燈筒,表示和解的標誌。

  太史心裡有了數,不急於回答他,微笑反問:香港這麼好,你又捨得回來?

  「你好嘢,佢老母!」李將軍一邊粗豪地罵,一邊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聲在巨大的客廳中回蕩,前嫌冰釋。

  因為不談時局縱橫,兩個人恢復了很久未有的默契。太史非常明白,李將軍的「燈筒」習氣,並不適合捭闔政壇,甚而註定了他的倉促下野。當年,在與張發奎合作的事上,多次勸他三思,後來受到蔣內閣排擠亦是意料中事。失意於朝野,並不影響他在退隱之後,成為一個好的投資者。燈筒叔目不識丁,卻似乎天然擁有生意人的觸覺。難得之處,在他很早為自己留下了後路。大約十年前,他變賣新加坡的甘蔗林,在河南置地兩千餘畝,開設「獲德農場」,甚而在農場中設置兵工廠,以期後圖。他避走香港,即刻在大埔購地千畝,建立「康樂農場」,又在皇后大道開設厚金銀號,以備複出。事實上,雖則李將軍再無東山再起之日,但卻為此後的一系列時代變故,留下了李家足以應付的資本。

  在太史志得意滿之時,他曾勸說其在香港共同投資農場。因為二人於政見上的分歧,有礙太史的決策,最終導致兩個家族大相徑庭的命運。

  但此次李將軍應邀登門,無疑為已陷入低潮的太史第,帶來一線轉機。

  太史告訴他,想通的不是我,也不是你三嫂,而是家裡的五小姐宛舒。

  燈筒叔有些驚奇,脫口而出,就是那個最不聽話的細路女?

  他下意識地摸一摸自己的鬍子。他對宛舒印象太深刻,甚而至今伴隨著痛感。在這孩子的抓周家宴上,他走過去逗她。或許是他過於囂張粗放的笑聲,讓幼小的宛舒感到不適,一把揪住他的鬍子,緊緊不放。令他叫苦不迭。

  他也聽說這孩子拒絕了太史為她籌備的親事,隻身去了法國。

  太史點點頭,說,我們都不知道。她去法國竟然學了農科。那天同她大嫂一道,跟我和她三娘說了許多大道理,說考察了法國南部的農場和酒莊,還在普羅旺斯待了一整年。如今在中國,老一套行不通了,要開一個和西人接軌的農場。

  燈筒想一想,說,我在香港,倒聽人說過很多法子,但怎麼接軌,得想清楚。

  太史說,她說,比如,用股份制。

  燈筒大笑,哈哈,佢老母!我這個大侄女,竟能和我想到一塊,當年這鬍子可真沒白揪。

  太史點頭,卻又歎口氣道,我也留過學,可如今才發覺輕看了孩子。宛舒說,中國和法國一樣,以農為本。越是到了世道經濟大不濟,就是回到地裡揾食的時候了。

  這一天,年幼的阿響,並不知發生了與太史第命運攸關的事。

  他覺得大人們的臉色,不如之前陰沉。縱然依舊是凝重的,但似乎眼睛裡多了一些希望,也多了一些底。

  他看見自己的母親慧生,跟大少奶頌瑛從房間裡走出來,手裡捧著一隻首飾匣子。母親看見,摸了摸他的頭,說,唉,往日當了,手裡還留張當票。我們奶奶的私己,這捐進去怕就回不來了。

  他更不知道,大少奶是第一個,響應了三太太在女眷中發起的募金。

  三太太見頌瑛打開了自己的首飾匣,裡面一片燦然。她不禁有些慌張,因為她聽說了大兒媳寫信給她父親,要何家認購了未來這家農場的股份。她以前所未有的綿軟口氣說,你快拿回去。那些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你又何必搭上自己的陪嫁。

  太史最風光的時候,接連迎娶寶眷。他卻本了一碗水端平的原則,新人進門,舊人同笑。為表公允,所有姬妾都獲得同樣的財物。這無形間,為向家積攢了另類的家底。據稱太史第裡「三萬三」的透水綠玉,其質無倫,冠絕廣府。原是先祖所戴之飛彩玉扳指,太史令人車為四塊戒面,一枚頸墜,分贈眾美。三太太從古玩架上取下一隻胭脂杯,盛滿水,撫摸了一下指上已鑲作寶戒的翡翠,毅然摘下,投了進去。然後從頌瑛的首飾匣中揀出一對火油鑽的耳環,也投進去。

  三太太的近身,捧著這只胭脂杯,游走于各房,看著太太們在萬分猶豫中,將最心愛的首飾投入。有的前腳離開,身後已響起割愛的飲泣。

  當集滿的胭脂杯放在了太史的眼前,他不禁唏噓。自己一人繼承父親與伯父兩份家業,到頭來千金散盡。卻如此這般,在一片蒼老的柳綠花紅中還又複來。

  當晚,阿響吃到了一碗「禮雲子」撈面。這對他幼小的味覺造成了擊打,讓他第一次領受了「鮮」字,可予人帶來的感動。及至多年後,這豐腴的味道如同一道烙印,在他的舌尖上歷久彌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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