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三〇


  他便也跟著唱,唱得聲情並茂。阿允說,七弟這作科,可以撐起「海珠」的一台大戲了。

  這時候,卻有人一掀簾子進來了。原來是頌瑛。

  她聽見了宛舒房裡的動靜,竟以為她人回來了。一看,是個青年軍人在裡頭。

  沒待她辨認,阿允先是從沙發上彈起來,肅然立正,恭敬道,嫂嫂。

  頌瑛愣一愣,道,允……少爺,這一身衣裳,硬是不認得了。

  錫允撣撣軍裝,說,嫂嫂笑話了。都說人靠衣裝,可這芯兒是變不了的。

  兩個人對望一眼,忽然都沒了聲音。

  半晌,錫允開聲道:我年前回家,還見到世伯。老人家身體健旺得很,扯著我要教我螳螂拳。教訓說如今在軍中,要亦文亦武,文當武職。

  頌瑛於是笑了,說,我這個阿爸,如今越發活出了孩子氣。倒是和我那個弟弟,鎮日鬧不清爽。

  錫允說,嗯,聽世伯提起,說是書不想念了,要去上海學生意?

  頌瑛歎一口氣道,嗯,阿哲去年來看我,也是報喜不報憂。我們家可不比我公爹開通。「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漫說是行商學生意,當年阿爸送我去讀新書,都算是破天荒了。

  錫允一忖道,倒也不是我阿叔一個。向家有祖訓:「讀書為重,次即農桑;取之有道,工賈何妨。」他一個前清翰林,給洋人做煙草代理,外頭也沒少說些好聽的。可是他就是個我行我素的脾氣。

  「禮義廉恥,四維畢張;處於家也,可表可坊;仕於朝也,為忠為良。」錫堃在一旁聽了,和著一個鑼鼓點過門兒,搖頭晃腦,接口念道。

  頌瑛說,你瞧瞧,好好的祖訓,給當了曲兒唱。給三娘聽到了,少不了又是一頓。

  錫允在屋裡踱了幾步,回身道,你也好和阿哲說說,如今這生意不做也罷。去年美國股災鬧得這麼厲害,一過了年,恐怕咱這兒的日子也好過不了。今天阿叔還和我說起代理權的事。我說,是一靜不如一動。

  頌瑛說,整個太史第花錢如流水,沒這個撐著,還得了。我過了十五,回佛山一趟,跟阿爸說說。

  錫允頓了一頓,說,你要回去,也去看看晏校長。當年學堂裡的先生,都挺惦記,替你可惜。

  頌瑛低下頭,應一聲,也說,有什麼好可惜的,都沒畢業,一個不成器的學生罷了。

  錫允搖搖頭,道,我聽個學弟說,校長在開學典禮上,還要引當年你國文課上作的五律,那句「死卻嗟來食,窮途吐哺仁」,裡頭是女子少有的氣魄。有一回,我吟給我們大學裡的教授聽,他也說,實在可以亂杜。

  頌瑛目光落在遠遠的地方,說,窮途吐哺仁……你倒是都還記得。

  這時候,三太太進來了,愣一愣臉,便堆笑對錫允道,瞧我這記性,上回見你阿媽,說想吃「蔗渣魚」。知道你要來,連夜讓來嬸做了。惠州的開邊甘蔗,恰是打節積糖的時候,這魚用五年陳普熏到了金黃,剛好給她送飯。廚房都拾掇好了。

  錫允回說,要不說三嬸娘,小的老的一塊兒疼。她老人家,可不就想這一口嗎。

  錫允離開時,阿響正幫著旻伯掌燈,與他擦身而過。見這青年軍官默然地,匆匆地向大門走去。雖然暮色濃重,但依然可見,他臉上不再是嬉笑怒駡的神情,而是有種令人陌生的沉重,籠罩在軍帽的暗影裡。

  他手中的荷葉包,滲出了略帶清冽的焦糖香氣,也有一絲渺渺的腥鹹混合其中,在這個蒼冷的新年黃昏,遊動鋪張,氤氳不去。

  在等五姐歸來的幾個月裡,堃少爺終日與留聲機為伴。他覺得自己,像一塊海綿,貪婪地吸收著這些古老的旋律,以及旋律後千百年沉澱而來的王侯將相、男歡女愛中的人之常情。

  這些粵劇的旋律,像魂魄般,湧入了他尚年輕的身體。像饕餮似的餵養他,迅速地發育、充盈著他的心智。

  阿響看著他,漸漸覺得堃少爺有些癡了。這並不是一個少年的癡,而似一個久經滄桑的人,終究放下了世故與對世界的成見,又回歸了混沌的癡。

  留聲機裡放著一段梁士忠的士工慢板,《六郎罪子》。阿響看錫堃跟著唱。慢慢地,七少爺眼睛裡無端地流出了沉沉的暮氣,像是被這個失望、無奈的楊延昭附了體。在一刹那,阿響忽然有些怕,是一個孩童的直覺的怕。因為他在這個年齡相仿者的眼中,看不到了任何他所熟識的東西。像是一扇門,驟然向整個世界關閉。門的那一面,只有七少爺自己。

  當一個圓潤的聲音從留聲機裡響起,阿響感到似曾相識。

  向錫堃其生也晚。當梅博士蒞臨太史第,他尚懵懂。可他的五姐宛舒,無數次地向他重述那個夜晚,漸漸也就成為了他自己的記憶。民國十七年的中秋,不在太史第的宴廳,倒是在百二蘭齋,梅博士唱了一出《刺虎》。夜涼如水,習習的風,吹動了滿園的「鶴舞雲霄」。於是所有人的記憶,都好像鍍上了白菊清澀醒神的氣味。

  向太史是在民初赴京時與梅先生相識,也正是蘭齋初建的年份。梅博士的回訪卻在十多年後,是應「戊辰同樂會」之邀。那是廣州的大事件,許多人記得為歡迎他,海珠戲院門前搭起了四座大牌樓,最高者八丈,旁有亭台,鑲嵌梅氏十二呎的巨幅劇照。太史親自將梅博士接到自己的宅第短住,大約也因此為子女帶來有關京劇的啟蒙。

  我看到了此次短聚的見面禮,據說是太史八夫人的丹青,上題:戊辰九秋,畹華應徵來粵登壇,南北暌別已逾十稔,因以姬人仿宋人芙蓉鴛鴦乙幅為贈,並系一絕以慰:「畫中人是美人妝,寫到芙蓉總斷腸;珍重涉江人宛在,不妨左顧有鴛鴦。」但按照筆意,大約是元代松江人張中的作品,而非宋人。原畫收藏於上海博物館。

  五舉山伯告訴我,對這位梅先生,榮師傅有很深刻的記憶,倒不因其聲名與風華,更不是因為他優美的行腔。而是因為,他親口稱讚了母親慧生做的口果「四季仔」。在太史第的蜜餞裡,這是最講究的一種,用紅心番薯製成。成品比拇指稍長,蒸熟去皮,晾乾方始加糖去餞,不太甜,也不太濕。用手拈來,一枚一口,「煙韌」糖心,百吃不厭。這也是阿響最喜歡的口果。梅先生說,味道堪比北平信遠齋的果脯。

  更讓慧生寬慰的,這和藹的人,曾微笑地看著幼年阿響,摸了摸他的頭,說道,這孩子額角生得好,扮起來好看。長大了會有出息。

  慧生記得,五小姐回來得太不應時。

  當宛舒回到太史第,幾乎同時收到了令人不安的電報。

  允少爺在新年時一語成讖。美國股災引起了曠日持久的經濟大蕭條,波及歐洲與南洋星馬。英美煙草公司生意一落千丈,並且在與兄弟公司的競爭中最終落敗。太史的亞洲代理權因此旁落他處。

  這對整個太史第是沉重的打擊。因為太史的曠達與好客,幾十口家人,再加之長居的親友與門客,每天都是一筆巨大的開銷。此時無異釜底抽薪。

  因為消息來得太過突然,一向以當機立斷而著稱的向太史,也一籌莫展。

  宛舒在房間裡輾轉難眠。她的歸來,無人在意與重視。相反身後有人指摘,好像她是帶來這壞消息的信使。下人們甚至傳說,因她缺席了歲除時家族祭祀,而被祖先怪罪,為太史第招致了厄運。

  以她的性情,當然無須計較這些。但她想,茲事體大,有關她的醞釀,必須先和一個信得過的人商量。

  她敲開了頌瑛的門。

  頌瑛也並沒有睡,她正在寫一封家書,但落筆躊躇。該如何代表太史第,向自己的娘家求助。

  兩個人都用舉重若輕的口氣,閒談了一會兒,才進入了正題。

  宛舒說,阿嫂,爸不會答應的。救急不救窮。太史第在旁人眼裡,始終是餓死的駱駝比馬大,算急還是窮?

  頌瑛終於歎一口氣,說,也罷,讓他們男人去想辦法吧。咱們除了乾著急,能使上什麼力。

  宛舒笑一笑,說,那倒未見得。

  第二天,頌瑛打著腹稿,想怎麼和小姑一起,說服太史和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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