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
|
|
阿響站在這大屋裡,有些昏暗。待他的目力漸漸適應了光線,才影影綽綽地看清楚。 正中擺了一張八角形的酸枝大案,鑲著大理石。兩邊是十分寬大的太師椅,天花頂上吊著一盞巨型宮燈。太高了,他看不見上面的圖案。 他站在一扇滿洲窗底下,窗上有淨底翠綠山水的玻璃畫。這房間裡三面牆都是落地的紫檀古玩架,琳琅擺著各種稀奇古怪的物件。阿響聽旻伯說,都是皇帝用過的東西。當眼的五彩團龍宮鼎,還是太史點翰時西太后所賜。其他尚有幾樣宮物。四美十六子鬥彩瓶,仇十洲筆法所繪;八駿琺瑯瓶,亦為康熙年制貢品;還有那蟠桃獸酌杯和醉紅樽。若數起來,溯源倒不甚體面。彼時遜清既倒,廢帝溥儀尚在紫禁城中。宮監們見大勢已去,便將宮中古器偷運宮外,四處兜賣。溥儀的師傅、太史同年甲辰榜眼朱汝珍,時任南書房行走,與太史交情素篤。知道他好古董,以為古物落于市儈之手,至為可惜。便引薦了宮監喬靈,將這幾件給買了出來。如今在這太史第裡頭落腳,也算安得其所。 這滿洲窗似乎還間隔著另一個房間。他不知道那是太史的煙室,坐落著一架紫檀鑲楠木的煙炕。他只是聞到了空氣中一種奇異的香味,他從未聞見過。同時間,忽而有一種極濃重的魚腥。他也不知,這是鱭魚子的氣味。傳說鱭魚子能夠清去吸食大煙在體內累積的煙油。太史的煙燈上,長年貼著如紙薄的魚子片,供他焙香食用。這味道刺激了阿響的鼻腔,讓他作嘔。他不禁打了一個噴嚏。 這時,他聽到裡面大聲道,快入來。 這聲音並不嚴厲,而是沙啞而慵懶,帶著長長的尾音。 他猶豫了一下,終於走進去。 他看見一個大人,佝僂著身體坐著,面對著一張棋盤,嘴裡喃喃說,你再等等,我這就破了你的局。 忽然他似乎意識到什麼,抬起了頭,目光正同阿響對上。 這是一張蒼老的臉,有著下垂的嚴厲的嘴角,與阿響剛剛看過的那些畫像很相似。但眼中的驚奇,透過眼鏡的鏡片射出,讓這張臉驀然地滑稽起來。 他打量著阿響,或許看到了他穿的衣裳,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他大聲地說,老七這個死仔,精過馬騮①。 〔①馬騮:粵語,猴子。〕 阿響從未這樣近地看過太史。他想,這個人是七少爺的阿爸。 太史識穿了這場惡作劇後,變得嚴肅起來。他仔細地辨認了阿響,說,你是大少奶那邊的……慧姑的仔? 阿響遲鈍了一下,點點頭。 太史又露出了笑容。他也看出了阿響的躊躇,於是從煙炕上下來,將手背到身後,看著這個孩子。 作為粵人,太史的身形,原來是很高的。 他正色,問道,你怕我? 阿響搖搖頭。 他便又問,那你說說,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阿響想一想,認真地說,你的胳膊特別長。 太史愣了愣,不可遏止地朗聲笑起來。他笑得如此恣肆,笑了很久,以致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有了回聲。他忽然停住,伸出右手,從後面環過自己的腰間,搔了搔自己的左邊的胳膊。他看著阿響,使勁跳動了一下,然後再次哈哈大笑起來。 即使進入暮年,榮貽生回憶起這次與太史的見面,談及太史缺乏上下文的笑,仍然覺得突兀而莫名。 關於這一點,我與五舉山伯進行過討論。他認為,哪怕見識過自己師父超人的記憶。一個孩子的童年印象,仍不足以作為人物評價的依據。 不知為何,我卻對這件事,產生了某種信任。 關於向太史,因為他過於廣泛的交遊,有許多名字,可以作為他存在的佐證。這些名字,貫穿了中國近代的歷史,亦令向太史沒有在一些時代的關隘與節點缺席。孫中山、袁世凱、廖仲愷、林伯渠、胡漢民、譚延闓、張大千……但也因為這些名字之頭緒繁多,波譎雲詭,在許多的史料中,彼此砥礪錯綜,反而讓這個人的面目,難於安放。或許,榮貽生在其中,實在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我不確定我的信任,來自何處。直到極其偶然地,看到一九七六年五月一日出版《廣東文獻》,恰刊登有《霞公太史軼事》一文,其間有如下段落: 霞公身軀高大,雄偉壯實,雙目炯炯有光,望之氣象萬千。且有豪邁的性情,自言未誕生之前,其太夫人夢見一巨猴,投入她的懷中,驚醒後,胎即作動,太夫人說他在胎中打了幾個筋斗,然後呱呱墮地,可知他在胎中已經是很調皮的嬰孩。初雇一乳媼撫育,斷乳後,仍留此乳媼當褓姆。三歲時,這乳媼手持鉸剪,正在剪裁衣服之際,蒙矓中忽見一巨猴,撲至其身邊。乳媼大驚,立即以手上所持鉸剪擲去,中其右額,審視之,原來不是猴,而是霞公,幸而尚非擊中要害,損傷額上外皮而已。故霞公右額之上角,終身有一痂痕。其人身長,手亦特別長,右手能繞過頭腦之後,轉過面目之前,自摸其右耳,左手亦能如此摸其左耳。說者謂此亦猴形的憑證。霞公是猴子托生,不特他自己承認,擅長看相者,都是如此說,真可謂「不可思議」。 或許可以這樣說,七少爺錫堃因為不耐煩與父親對弈的殘局,在父親長考之時,偷偷溜了出去。李代桃僵。然後一個人溜去了海珠戲院,看陳玉珠擔綱的年關大戲《鎖春秋》,由此造就了太史與少年阿響的見面。 而下面的發展,則無關乎于他的導演。太史望一望阿響,問他,下過棋? 阿響點點頭。太史聽到,眉頭舒展開,再次跳動了一下。 阿響覺得似曾相識。他想起這也是七少爺常有的動作。錫堃沒有食言,他教阿響讀書、識字,甚至弈棋。他體會著一種教學相長的快樂。在他感覺阿響孺子可教時,總會興奮地跳動一下,作為對學生的褒揚。是的,他說過,比起「茅鱔」,他更希望自己的屬相,是一隻馬騮。 太史將阿響喚到了棋桌跟前,說,你看看,老七給我整了個「千層寶閣」…… 阿響只看了一眼,他伸出了手,一猶豫想縮回去。太史卻擋住了他。他於是執起一枚白子,點了下去。 太史思忖了一下,跳了起來,一瞠目道,破了。 這一天的黃昏,除去一人,太史第的人從未如此之齊。他們按長幼分序,依次對著祖先三跪九叩。七少爺錫堃卻心不在焉,他究竟想不通,聽了一齣戲回來,父親如何就破了他的棋局。 少年阿響,將一枚銀圓埋在了檸檬樹底下。因為太史告訴他,這並不是給他的壓歲賞錢,而是佛山人的風俗。在除夕埋下這枚錢,遠行的家人,就會在新年歸來。他沒有對其他人說,甚至於母親慧生。他相信這是他想實現的秘密,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大年初一。 太史第上下,自是一團熱鬧。平時見不見的,都來了拜年。多的自然是小孩子,穿的都是一團錦簇。頌瑛有慧生陪著,先去跟太史問安,再一一去太太們的居停。待回到自己的房間,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 這才到了各房和外頭親戚的細路們,來討壓歲錢。男孩子打恭,女孩子斂衽,近身們都拿著金漆託盤接利是。頌瑛是長房長媳,出手自然很厚,見到喜歡的孩子,還要多給一封。聽著孩子說著吉祥話,眼裡頭也是笑意。但見這細路走了,頌瑛的目光追出去,竟然是戀戀的。 這樣一程子,竟然也到了黃昏。慧生便看見她仍坐著不動,眼睛裡頭,似乎一點點黯然了。知道她心裡放不下人家的孩子,慧生便故意與她打岔,說,嗨,我們奶奶出手也太闊綽,不知這一天,又貼進了多少娘家錢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