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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因這句話,太史第上下,原本憐惜她的人,都多了一分敬。敬她的人裡,也包括太史公。于長子錫寒,他原本就很內疚,想要補償。但沒想到素未謀面的新抱,受盡了委屈,對這雪上加霜的事,能有如此的度量。他便囑闔府上下,要尊大少奶為上,不得怠慢。並禮聘李鳳公到府教習丹青,又請宿儒池清講授國學,是要向閨中巾幗大氣的一路培育她。

  敬重她的,自然也有了慧生。她在這年輕女子的身上,看到了似曾相識的東西。那種純淨而世故的東西,曾也存在於另一個人身上,想讓她保護、看顧。安下心紮下根來,彼此廝守,成為歲月的同盟。

  她決定不走了,安心做頌瑛的「近身」慧姑。

  歲晚。年十六尾祃,廿三是謝灶,按例其間擇日掃屋。

  太史道:「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茲事體大,闔府上下,無人憊懶。

  太史第三面廊腰縵回,簷牙高啄,中央設有蘭圃。中秋過後,便要計劃賀歲應備的盤花。處處井然有序,各顯芬芳。書房走廊擺的是蘭花,客廳外擺的多是芍藥,天井則擺牡丹和菊花。至於插瓶大枝桃花及吊鐘、金橘等,皆是由芳村花地的杜耀花圃精挑送來。

  頌瑛領了慧生,指點花王擺設,行步舉動,囑他們多加小心。往年用的花盆、花瓶都是景德、石灣的瓷器,且大都出自官窯。今年太史卻訂了一套本地「益順隆」瓷坊的鶴春青。

  這套廣彩花盆,仿了乾隆禦窯滿地黃,說是用了「二居」的筆意,繪了四時花卉。從繪製到燒制出爐,竟用去了整整一年。如今看來果然栩栩如生,盆內盆外,竟有鬥豔之勢。眾人嘖嘖稱讚。

  待都擺放停當了,但看見一個小女仔,站在「益順隆」的夥計前頭,聲音脆脆道:「群賢畢集陳家廳,萬花競開靈思堂。」阿雲恭祝太史第財源廣進,老爺太太福壽雙至,少爺小姐鴻業似錦。

  說完了,深深道了個萬福。

  頌瑛便笑,這是哪家的細路女,這麼伶俐的。

  旁人便說,是「益順隆」老攬頭司徒章的獨孫女阿雲。大名叫司徒雲重。

  頌瑛一沉吟,這名字好,倒真有些氣概呢。

  說罷叫慧生拿出福袋紅封的賞錢,遞上。慧生便交到阿響手中,耳語道,跟人家說,恭喜發財。

  阿響便走過去,將福袋放到小女孩手中,臉卻一時間憋得通紅,轉身跑回來了。

  倒是阿雲,仍是聲脆脆地說,小少爺吉祥。

  慧生便道,我的佛祖,折煞了。這可走了眼,哪有那麼不上檯面的少爺。大吉利是嘍。

  平日各院內房自有太太們的近身整理,業近完成。祠堂、神樓和老爺的書房,女眷和僕婢不得進入,則由男僕灑掃。可一年有個例外,謝了灶,除夕將至,自然有的是廚事忙碌。神廳裡也便開了一個工坊,闔府上下,倒有些全民皆兵的意思。

  在神廳裡開了油鑊炸油角、煎堆,喜慶是做給祖先看,兒孫們仍然富足豐盛,也要祖先在天上放心。

  如此一來,自然佈置上也怠慢不得。八仙桌都加了台圍。神廳、客廳的座椅,全鋪上椅搭,一律大紅的錦陽緞,繡滿了紋龍金鳳。小孩子們在其間穿來跑去,投擲升官圖、狀元籌。大人們也不像平日裡責怪,由著他們的性子,撞上碰上了桌椅角,便說是撲通撲通,送灶君,敬財神。

  活兒倒並不輕鬆,鏟豆沙、搓粉、折角、落鑊,忙個不停。因為對著向家的祖宗,開油鑊有很多禁忌,可亂說話不得。這時候「童言無忌」也不管用了,細路們不許插口更不得插手。太太們和幾位少奶奶,若干年言傳身教,個個手勢上乘,油角折得均勻精緻,扭邊幼細;通心煎堆更吹得飽滿圓潤。

  大少奶頌瑛的折角,每年最受孩子們歡迎。她手裡比旁人多了一把鉸剪。在折角一剪刀一剪刀,細細地剪。初時看不出名堂。可下了鍋,那一層層的面根兒,炸脆了便豎起。大多是活靈活現的動物,公雞的花翎子、白兔子的豎耳朵,原來都是孩子們的屬相。少爺小姐們都玩夠了。她抽空也給阿響做了一隻,是匹金黃的小馬。兩粒赤豆做了眼睛,看上去精靈靈的。尾巴高高地翹起來,是昂揚奮蹄的樣子。阿響捨不得吃,拿去給慧生看。

  慧生看著,手上並沒有停。她正和女僕們忙著蒸糕。蘿蔔糕、芋頭糕、九層糕、馬蹄糕,還有疍家哥仔送來水上人的盤粉,蒸了一大家子能吃到年十五。瞧見小馬,她也很歡喜,說,快趁熱吃了吧,奶奶給的好意頭,要下了肚才作數。

  倒是七少爺錫堃在旁邊看見了,一嘟嘴,歎口氣說,人人都比我的好。豬肥屋潤,龍馬精神。就我屬條長蟲,油炸出來似篤屎,還要吞落肚。

  大人們聽了,先愣一愣,然後無不笑駡他,有的目光中露出鄙夷。他倒是做了個鬼臉,遠遠跑開了。

  年關有童子掃神樓的講究。雖已清潔停當,管家旻伯給阿響一隻撣子,讓他上去撣一撣。

  這神樓在神廳的儲藏室上頭,他便爬上去。迎面是個巨型的神龕,裡頭擺滿了牌位,擠擠挨挨的。牌位上的字,有些他認得,有些不認得。但上首有「敬如在」三個字,是他識的。那龕上四面鑲了漆金木雕,精細繁複,他便執了撣子,一點點地撣。

  撣著撣著,聽到身後有動靜,回過頭,卻沒有看見什麼。這時有微弱的陽光灑進來,恰照在神廳的牆上。他便看見那一排高懸的畫像,是向家的列祖列宗。無論男女,個個都有著嚴厲的嘴角,一律寬闊的額和尖削的下巴,在他看來,並無法區分。但一些在陰影中的,似乎瞳仁望向了他的方向,陰煞煞的,讓他驀然有些恐懼。

  他想,這些人,曾經在這個大宅子活過,享受過榮光,然後在過年時還被惦記。因為他們是祖先。

  而他的祖先是誰,他卻一無所知。他甚至不知道,他的父親是誰。

  最靠近的一張畫像,似乎是太史的父親,母親告訴過他,是一個富有的茶商。而太史是七少爺錫堃和他十多個兄弟姐妹們的父親。可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剛來太史第的時候,那些僕從的孩子,羞辱過他罵他是沒爹的野種。他茫然而木然,因為他並不知道這個詞的含義,但他判斷出是關於一個對他重要的人。他看見自己的阿媽,因此破口大駡,以一種鄉野的悍婦的姿態。罵著罵著,聲音便虛了下去,然後撫了撫自己的胸口,息事寧人。當他再大一些,終於問起自己的父親。阿媽愣一愣,只是潦草地說,死了。

  他想,死了。人死後總會有一些痕跡。在這座大宅裡,每個父親,父親的父親,甚至父親的父親的父親,都被供奉在這座神樓中。可是,他的父親,在哪裡。

  他慢慢下了樓,一個人,走到了院子裡頭。在年宵的熱鬧與人聲中,越走越遠。他還是個孩童,不足以思考,但已經能體會到空洞的惆悵。

  這時,阿響忽然被一個人拉到了一邊。一看,是七少爺。

  聽他去了掃神樓。七少爺吐吐舌頭,那鬼地方,那麼多牌位,得人驚①。將來我爹的牌位在上頭,我的也得在。乍一看,又分得清楚誰是誰。

  〔①得人驚:粵語,令人害怕。〕

  沒待他反應,錫堃說,快快,幫我換身衣裳。

  說著就伸手脫他的外褂,然後把自己的長衫和夾襖,也脫下來,硬是給他穿上。他一邊推拒,七少爺霸王硬上弓,給他把衣扣一個個地扣上。待穿好了,錫堃退後兩步,看一看,說,嘿,你還別說,比我還像個少爺。

  他一邊穿上阿響的衣服,一邊將金絲眼鏡也架到了阿響鼻梁上,說,這可就更像了。但卻旋即又取回來,嘟囔道,不行不行,沒這個我就變成了盲公。

  他牽著阿響,穿過花廳一路走,走到了一幢大屋前面。阿響掙扎了一下,因為他知道,這是太史公的書房。阿媽三令五申,教訓過他,整個大宅,除了貼身的男僕可進去掃書塵、拭古玩,其他人不得靠近。

  錫堃卻擁著他,走到了門口,把那厚布簾子一拉,將他推進去,耳語道,你就在這站著,哪兒也別去。我待會兒就回來。

  說完,沒待阿響回頭,一道煙似的,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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