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二五


  說罷偷眼看阿響。阿響舔舔嘴唇,定定地看他。利先叔又盛了一碗,放在他鼻子旁邊,蕩一蕩,說,香得。

  這時候,就看慧生,一把奪過碗,猛頓在案上,厲聲道,廚子偷食,教壞細路。

  利先叔一時語塞,恨恨道,下欄命!

  一九二九年的香港《華星報》曾刊登一則廣告,足證彼時「太史第蛇宴」令城中各大酒樓馬首是瞻之盛況:

  廣州四大酒家每年製作之菊花五蛇羹,系用鉅資,聘請向霞公太史之廚師傳授制法,久已馳名遐邇。自分設楠園、大三源、聞園各酒家來港,每年於秋末冬初,三蛇已肥之際,必依法烹製應市,近已出世,曾嘗試者,莫不交口稱讚,並運到大幫南雄新鮮北菇,香味異常濃厚,每日又有竹絲雞燴山瑞,均為應時補品,好者幸勿失之交臂,是幸。

  香港:威靈頓,聞園酒家;石塘咀,楠園酒家;油麻地,大三源酒家。

  我問五舉山伯,做這「三蛇會」有什麼講究?回說三蛇坊間說法不一,可太史第必用金腳帶、過樹榕、飯鏟頭三種。每蛇宴,要二十副,蛇湯才得其味。「龍鳳會」則是三殼蛇、一殼雞,輔以蛋白豬膏,令其甘滑。所有葷絲走油炸過,方可會蛇入大鍋慢燉。

  我又問,這太史第的蛇宴除了蛇羹,是否還要擺上九大簋?山伯說,師父也曾對他講過,都是精巧非常的菜式。啖蛇羹,須同飲蛇膽酒,熱雙蒸或三蒸,始能進補行氣。佐膽酒,先上一個四熱葷,其中少不得有「雞子鍋炸」,這是太史筵上的看家菜。壓席的是紅燜山瑞,太史的牙口不好,就舍了冬筍用廣肚同燜,燜到肚潤汁入。他究竟也記不清,大約還有大良積隆鹹蛋、蒸鮮鴨肝腸、杏汁燉白肺、菊花鱸魚、夜香蝦丁、紅炆文慶塱鯉魚和一道「太史豆腐」,都是外面吃不到的。

  我說,你見榮師傅做過?

  山伯搖搖頭,說,師父只做大按,未見他動過紅案。我跟他去恒生俱樂部吃過一次。那裡的主廚說是太史第大廚李利先的徒孫。師父吃了幾口,直搖頭。

  榮貽生小時候,確實吃過太史第的宴菜。

  那天,他吃到蛇羹,已是太史第的掌燈時分。遙遙地,他看見向太史的飯廳,有稀疏的光從滿洲窗裡滲出來。窗上有一團影,格外淨白,幾乎稱得上璀璨。那是一隻法式的水晶燈,在兩面落地大鏡之間,華彩輝映,綿延無盡。

  間或有絲竹聲傳來。太史飲宴,逢有貴客,必請堂會。粵劇有之,因當年點翰林,曾于京師候職,京戲國粹也是向太史心頭所好,並曾一力促成梅博士赴粵,成就佳話。廣州的「聞聲班」雖不及京津,但算勉強可聽。第八第九兩位太太,皆出身梨園,飲宴酣暢時,也可助興。

  這回飲宴于太史第,也是前所未有的漫長。幾乎到了後半夜,還沒有結束。

  少年阿響,自始至終,並沒有看清楚這個大人物的臉。他只是在擦通花時,似乎看見了這人的背影。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僂,但兩條腿卻繃得筆直。腳下生風,馬靴在石板地上,有沉實的鈍響。

  在這咿咿呀呀的聲響裡,他手裡捧著一碗飯,默默地吃著。飯上是半條煎得香噴噴的白鹹魚,淋了浙醋和砂糖。

  食下欄,是太史第僕從間的積習與傳統。在宴請接近尾聲的時候,後廚總有一些剩下的飯菜,或是高湯熬盡的湯渣,或是擺盤餘下的菜肴。最受歡迎的,自然是蛇羹。那往往是廚房裡有權力的人,負責分配。一個「近身」僕婦的孩子,分到的自然不多,淺嘗輒止。

  阿響閉上眼睛,回味蛇羹在齒頰間的餘味,膏腴而香甜,還有一絲隱隱的酸,是他親手摘下的檸檬葉。

  這時候,他卻覺得手裡的碗,猛然被人奪走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對面一個男孩子,狼吞虎嚥正吃著自己的飯。

  他看見男孩白淨的臉,因為吃得太快,而泛起了緋紅。額上滲出了薄薄的汗。梳得整齊的頭髮,額發黏膩地耷拉下了一綹,看上去有些狼狽。

  這男孩子,似乎被這碗飯吃得噎住了。他站定,順一順氣,眼睛定定地盯著阿響,忽然喉頭一動,打了一個悠長的飽嗝。這才將碗還給了阿響,用手指支了支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說,飽了。

  然後又說,今天的魚煎得剛剛好。

  阿響這才回過神來,恭敬地喚他,堃少爺。

  是的,面前這孩子,是太史的第七個兒子。比阿響長一歲,大名錫堃,在南武學堂念書。

  阿響看他,還是剛剛下學的模樣,書包還斜斜地背在身上。

  阿響捧著碗,張張口,終於問,少爺,您沒吃飯?

  這做少爺的,倒是不著急,把包取下來,一屁股坐在臺階上,挨著阿響,嬉皮笑臉地說,這不是吃了你的嗎?

  阿響說,您這……

  上房掀瓦,下地攆狗!七少爺一拍大腿,嘴一嘟,學了三太太捶胸頓足的樣子,這一回可倒好,點了先生的帳子!

  阿響一聽,知道堃少爺又惹上了禍,被罰沒了飯吃。他同情地看看這男孩,從自己口袋裡拿出一個秋棗,在衣服上擦一擦,遞給他。

  向錫堃接過來,咬了一口。這時遠處傳來高胡的過門聲,他歎一口氣,說,飯可以不吃,可這戲也聽不得,真是冤煞了啊……

  阿響見他拉了長長的戲腔,拎起並不存在的長袖,擋住了臉,佯作嗚咽,也覺得好笑。錫堃倒抬起臉,正色道,你說我屬什麼不好,屬了個「茅鱔」。爹每次擺蛇宴,就讓我上桌陪客。這是什麼個道理,不是讓我看著自己被扒骨抽筋熬湯喝?

  阿響說,這是疼您。我娘說,少爺小姐們除年節都上不了大台,就您吃過整席的宴。

  錫堃搖搖頭,說,吃不吃的倒無所謂。可是,在這宴上聽大老倌的戲,飽耳福才是正經。今天是白玉堂和林思仙,可惜了。

  這時,他定定站住,支起了耳朵。半晌,轉過身,似抖動了頭上的花翎,一瞠目一個起勢,喝一聲,鳳儀亭,鳳儀亭,等候佳人訴衷情。

  這一喝,倒將他自己嚇了一跳,四望了沒人,先對阿響笑起來。剛才還是個嬉皮笑臉的呂布,遠遠鼓點響起,他這架子一端,忽而身段也婉轉了。是貂蟬接口唱道:匆匆繞曲徑過花阡,千鈞重擔付嬋娟。脂粉遠勝動橫拳,一副溫馨臉,冷笑是刀默是劍……

  阿響看七少爺,在後廚稀薄的昏黃燈光中,無聲地唱,一人分飾兩角。臉上有一種與他的年齡不相稱的成熟,與方才的天真判若兩人。他看得有些呆住了,也不由為他的表演所吸引。這是一個讓他陌生的堃少爺,大概因為融入了角色,在他作為一個孩童的眼光,並不輸任何一個在廣府當紅的老倌。他禁不住鼓起了掌。

  錫堃大約也感到得意,對他一抱拳。但阿響卻見他眼神黯然下來。他重又坐下,低下頭,悶聲道,聽我爹說,我娘最喜歡的戲,就是《鳳儀亭》。阿響,我往後有個心願,就是寫一齣戲給我娘。

  他抬起臉,看著阿響,問,你說,我能寫出來嗎?

  阿響也看著他的眼睛,鄭重地,使勁點一點頭。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