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二〇


  兩個人笑過了,陳赫明看著她,認認真真說,月傅師父,那我以後要常來叨擾,討你一口白粥喝。

  關於陳赫明與月傅的交往,並沒有太多的記載。哪怕說起他本人,最重要的身份,也是「阿煙」大帥的族中堂弟。從廣東護國軍第一軍隨營講武堂畢業後,其追隨陳炯明,援閩護法。民國九年十一月,陳炯明就任廣東省省長。並邀孫中山回粵,整編粵軍,陳赫明任粵軍第一軍第三獨立旅旅長,次年改任第一軍第一路司令。此時少壯的陳赫明,剛剛經歷了春風得意,尚不知其人生正在走向終點。但他多少意識到了一些轉折,在他所目見的國家醞釀生長。或許囿于時世風雲,或許因有一個過於奪目的兄長,這短暫的戎馬生平,身不由己,終於變得無足輕重。以至他在歷史尚留下的一鱗半爪,只多與風月相關。

  坊間傳聞最盛的,是他對於廣州某名庵妙尼的賞識與傾心。其中一樁,倒是很有世俗的煙火氣。為祝賀這妙尼的生辰,他在庵內大宴賓客。當時尼庵還未安裝電燈,陳赫明下令市電燈局即日替該庵接裝電燈應急。一晚之間,全部辦妥,全庵大放光明。當是時,無論衙門官邸,抑或巨宅豪門,這都是萬難辦到的事情。

  月傅沒有想到,會在這個夜晚見到陳赫明。

  她知道,也看得清楚,這個男人,自有他的世界。他不說,她也不問。他肯說,她便也聽著。

  她知道,她能給他的,從那一碗叫作「熔金煮玉」的白粥開始,是一個又一個無味而有味的光景。

  他已經半年不來了。慧生說,庵裡甚囂塵上,自然都是筵席上那些誇誇其談的男人們的談資。他的兄長陳大帥與孫先生,在「北伐」的事情上政見分歧,終於被罷黜下野。接連失去廣東省省長、粵軍總司令、內務部總長三職。兵權在握,陳大帥秘密策動粵部從廣西回師,而李宗仁防守的玉林是交通中樞要地。為防李叵測之心,大帥下令,將李部調離,移防貴縣。玉林五屬之地,必交給其最信任者接防。

  有時,她也會想,他在廣西,會做些什麼,想些什麼。但是,她想像不到。

  有一次,她看見他躺在榻上,在睡夢中劇烈地顫抖,咬緊了牙關,甚至含混地呐喊了一聲。她害怕極了,拍他醒來。他只笑一笑,說自己是「鐵馬冰河入夢來」。她看著他,蹙著眉頭,嘴唇緊闔。他知道,這是她表達擔心的表情。他就說,給我煲碗粥吧,壓壓驚。

  以後,每當他要來,知道了消息,她總是提前起身,將粥熬好,等著他。

  不能太早,也不能太遲。備好新鮮的料,她知道,他想吃的,是一口「活氣」。

  但這天,陳赫明忽然而至,她沒有來得及熬粥。

  六月的黃昏,暑氣剛剛沉降。月傅和慧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陳赫明這時走了進來,手裡卻拎著一隻竹籃,半籃子的梔子花。他挺拔的身形,拎著籃子,未免有些滑稽。

  月傅一回轉身,恰看見他,在原地定定地站住了。

  慧生正拾掇手裡的花,將那水缽剛剛擺好。不禁「咦」了一聲,問他道,司令,你這籃花是哪裡來的?

  陳赫明說,在庵門口,一個阿婆被個細路仔碰倒了,撒了一地的花。阿婆坐在地上哭,看見我,扯著褲腿不讓走,央我買下來,說是到了庵裡,敬觀音。

  慧生提起手上一模一樣的竹籃,說,這可好。我也剛買了一籃。這阿婆,這樣一天,還不知賣出了多少籃去。整好了一個局啊。

  陳赫明愣一愣,喃喃說,如今是什麼世道,大的小的,處處是局。

  月傅見他滿臉的疲憊之色,說,好了,一籃花而已。倒也是個好意頭。你平安回來了,這就是「踏花歸來馬蹄香」。

  她這一說,真的也就滿室馥鬱。梔子濃郁的氣味,飽滿地綻開了,在空氣中縈繞,將三個人都牢牢地包裹住了。

  吃了飯,兩個人在燈底下弈棋。

  下不多久,陳赫明已經被重重圍住。月傅說,司令,你的棋路亂了。

  陳赫明笑一笑,故意道,你又知不是我苦心設了個珍瓏局?

  說到這裡,自己倒先推了棋盤,說不下了。著月傅拿些點心來吃。

  月傅站起身。他定定地看著,然後說,才看出,這身清裝是新的。襟上的萬壽結,倒是很別致。

  月傅道,談溶差人送來的。她還了俗,這清裝給我,算是一個念想。

  陳赫明沉吟了一下,說,想起了,是素與你交好的那個檀道庵的女尼,法號叫「悟定」。

  月傅說,也沒那麼多的交好,只是又少了個說話的人。

  陳赫明道,她也算嫁得其所。那個南社的蔡哲夫,算是個博古之士,配得起才女。他治過一枚印贈我,「柴溪」。

  月傅說,談溶送了我一顆,說也是他治的,叫「茶丘」,和你那個倒很工整。

  她說完了,不知怎麼猶豫了一下,接口道,還有另一枚,也留給了我,是她常用的「畫梅尼」。

  陳赫明看著她,眼神有些迷離,問道,月傅,你日後若是還俗,想跟個什麼樣的人?

  突如其來的一句。月傅不言,良久正色道,司令莫取笑我。入了空門,這些由得人去想嗎?

  月傅端了點心來,兩個人慢慢地吃,都不再說話。

  夜裡頭,陳赫明又驚醒了。月傅見他滿頭大汗,煞白臉色,大睜著雙眼,使勁喘著氣,像是溺水的人。待氣喘勻了,他說,鄧鏘死了。他們說,是給大哥殺掉了。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眼神一硬,竟然哭了。他俯在月傅的身上,哭了。

  月傅什麼沒做,靜靜地看這男人,將自己哭得像個孩子。這哭聲擊穿了她,讓她在一瞬覺得,身體裡有無數的空洞。然後在這哭聲裡,她一動不動,又默默地抱緊他,將這些空洞,一個一個地填補起來了。

  陳赫明睡了很久很久,到第二日接近中午,才醒過來。

  他又是談笑風生的樣子。看見桌上,已經為他備好了一席齋。最後有一道功夫菜,月傅說,是為他新制的。味道分外地好。

  是一整只冬瓜,掏空了。裡面填上鮮蓮、松茸、雲耳、榆耳、猴頭等十味。用素上湯燉了兩個時辰,末了將昨天買的梔子拆瓣撒在上面。傳說,這十味素珍,都是南極仙翁用來飼他的坐騎白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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