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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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赫明吃完,匆匆地就走了。 這一走,他從此沒有再回來。 因為走得太匆忙,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問這道菜的名字。 他應該也不記得,有次閒談時,他與月傅開過的一個玩笑。 他說,這麼多的名菜,都是以人作名,好比「太守羹」「考亭蔊」「東坡豆腐」「元修菜」。他問月傅,什麼時候,也用他的名字制上一道。 他不會知道,他在般若庵吃過的這最後一道菜,叫作「待鶴鳴」。 月傅是三個月後,發現有了身己①。 〔①身己:粵語,身孕。〕 庵中妙尼流傳著「斷赤龍」這種功法,可補足五漏之身,她並未習練過。當然是會吃一些中藥,但終於,還是來了。 她告訴慧生。 慧生沉吟一下,問她,你想不想保這個孩子? 月傅沉默。慧生說,保與不保,各有利弊。就是要賭一賭。你可記得白衣庵的薇傅,孤注一擲生下來。跟了鹽運使,林先生雖年紀大些,因老來得子,也愛重她。可是咱們庵裡的藥傅,你是知道的,瞞到孩子大得打不下來。也是硬爭一口氣,拼了命地生了一個女仔。娘倆兒,一併都給發賣到老舉寨去。庵主可是狠得下心來的。 月傅垂下頭,半晌,將手放在自己腹上,說,這是一條命。 慧生愣一愣,明白了。她說,那我們就做生下來的主意。 月傅不知道,慧生和庵主之間的談判,是如此卓絕。即使在現在來看,那仍然是鬥智鬥勇的一場博弈。 她旁敲側擊,讓庵主意識到,這裡面所暗含的利害。 白町陳家重子嗣。陳司令的兩房太太,一房無子,一房只有兩個女兒。如今司令少壯,又是大帥的嫡系,前途未可限量。若是月傅生下一男半子,飲水思源,這般若庵,就真正在廣州站穩了腳跟。 庵主冷笑一聲,說,上回司令前腳離開,大帥就圍攻了總統府,炮轟了粵秀樓。如今支持孫先生的人,可不少。說起大帥,用的是「率部叛變」。陳家人,怕是都脫不了干係。 慧生便說,我只問一句,如今的廣州,是誰的天下。若日後司令知道了,追問起來。天塌下來,庵裡誰來擔著。 庵主愣一愣,緩緩站起來,又坐下去,將手中的念珠數了數下,終於拍在了案上,說,罷了,讓她好生養著吧。 孩子是第二年的臘月出生的,是個男孩。 雖然早產,身量小些,但並不虛弱。生下不久,便哭得分外嘹亮,驚天動地。慧生給他取了個乳名,叫「阿響」。 因為一路有庵主護航,月傅未受許多委屈。她是清冷性子,不在意旁人的議論。庵裡閒話不少,耳邊吹風似的過了。 但孩子生下後,做娘的卻神思忡怔,下不了奶水。阿響愛哭,實在無法,庵主請了一個乳娘來。要抱走,月傅不讓。整天攬緊了孩子,是草木皆兵的樣子。夜裡睡得也不踏實,時常驚醒。 有天半夜醒了,大聲喚慧生,說是夢見他索命來了。 慧生問是誰。她咬緊了嘴唇,不說,但是下了床來,到搖籃裡找到孩子,抱起來,緊緊地貼著自己的臉。孩子給抱疼了,號啕大哭。她便也跟著哭。到了天亮,阿響睡過去了。她依在床頭,呆呆地,一動不動。 陳赫明的死訊,是這一年的五月傳來的。 至於怎麼死的,知道的不敢說或不便說。漸漸就傳出了各種版本。有說是陳大帥下野後,退守惠州,遭圍攻。陳赫明援惠行軍途中,暴病而亡,葬於河源;又有說,「六一六事變」後,其對軍中事務意興闌珊,萌生去意,並屢勸其兄長與孫中山講和,漸為粵軍中葉舉等人所不容,故而除之;還有說,他秘密赴港,轉道美國,遭遇海難。 這樣眾說紛紜了一個世紀過後,河源在興建公園時,發現了一具屍骨和軍刀。軍刀上刻著陳赫明的字:麓存。 慧生結結實實地,瞞了月傅兩個月。她一直在等一個轉圜的機會。 庵主卻聽到了風聲,來找她時,已經冷下了臉。說陳家的主母,要將這個孩子抱走。你也該告訴月傅,這麼下去不是辦法。我讓這個孩子生下來,已經算送佛到西。難道還要我養他一世。 慧生說,他們要帶孩子走。那孩子的娘呢? 庵主冷笑,照例是發賣。她如今癡癡噯噯,不中用了,這裡留不得。 慧生愣一愣,說,我看三房裡,新來了一個小妙尼,白白淨淨。倒是緊著要人幫帶伺候呢。 庵主看她一眼,心照似的,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倒是先尋好了退路。庵裡上下,都像你似的這麼見風使舵,我可就省心了。 慧生笑笑,說,可不是?這些年跟著您,眼觀手做,再學不會,連菩薩都看不下去了。 慧生回到房裡頭,心急火燎地收拾。 一回身,看見月傅蒼白的臉看她。月傅問,你要去哪裡? 慧生望一望她,沒忘了讓自己的神情鬆弛下來。慧生說,司令有消息了,在惠州等著咱們。你也知道外頭情勢不好,可得小心著。說是夜裡頭,安排了人秘密接應。車都備好了,你也別愣著,幫我執下阿響的被褥。 月傅說,他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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