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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因年代久遠,字跡漫漶。但依稀仍辨得出,在這一節的開首,印著:「大凡筍貴甘鮮,不當與肉為友。今俗庖多雜以肉,不才有小人,便壞君子。」

  底下則是菜單,印有「海棠片」「素雲泥」「增城筍脯」「靈芝筍」,可惜並未有制法。倒是一道「紫竹蓮池」,跟了一些文字:此出於杭州靈隱,竹蓀、蓮子、雪簟,入鹽湯焯熟,入碗即成,三者相得,各有清致。飲之,隱然有泉石之氣。慧生采鮮蕨入之,俱能助鮮。

  下面幾行,印紙頁被蠹蟲蛀了,隻字片語,無法成文。跳過若干行去,才看到這麼一句話:「然熔金煮玉,以富貴之名,得至清之意。弦斷聽音者,幾希。」

  這道叫作「熔金煮玉」的菜上來時,陳赫明正對著面前的「傍林鮮」,發著呆。在似是而非的珍宴之後,他幾乎失去了最初的興味與好奇。曲徑通幽,清齋冷第後,窗亦垂幔,到最後也不過是滿室珠翠旖旎情形。他看著同袍們滿面的醉翁之意,其中一兩個,大約已是做慣了入幕之賓。

  他忽而感到厭倦,打算找一個藉口提前離開。但見這道「熔金煮玉」端上來,他卻又坐下了。說實在的,這說不上是一道菜。它的名字,像是與這浮華盛宴有意的迎合,好似地水南音最後的打板。故弄玄虛,但其實只是一碗白粥。

  他想,我正好想要喝一碗白粥。於是坐下來。

  在滿室喧囂中,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年輕的軍官喝了一口粥,忽而嘴角顫抖了一下。大約並未期待它的味道,然而,卻這樣好。

  他用勺在碗裡撈一下,才發現,並不是白粥。所謂的「煮玉」,原來是切得極薄的冬筍片。不知熬了多久,甘香與粥渾然一體。似乎已經無味,但又有說不出的一種味,從舌尖遊到喉頭。

  廣東人好粥,如他家鄉海豐縣白町,是盛產粥的地方。大約因為近海,有豐盛的水產。粥便也因此多了許多的成就。鄉親都是就近取材,生蠔、青口,退潮時,撈上來便丟到鍋裡。一條「大眼雞」,斬掉魚頭,連鱗也不刮,也扔到咕咚咕咚燒開的粥裡。鄉俚的老輩人嘴刁,告訴他,不能等,要快,吃粥,就要吃一個「活氣」!

  來了廣州後,滿街的粥鋪。狀元及第、腰膶魚片,他喝過一次,從此不再喝了。那粥中的食材,無論如何標榜鮮美,在他嘴裡,只是吃出「陳」與「腥」。於是他只喝白粥。

  但此刻,他又喝了一口,讓這粥在舌頭上留了一留,心裡驀然熱了一下。這粥裡,只有幾片筍而已,為什麼,卻有他久違的「活氣」。

  於是他向庵主打聽這煮粥的人。

  庵主說出了月傅的名字,說陳司令倒是有格有調,問他想弈棋還是求畫。

  他搖搖頭,說,想問問這粥是怎麼煮的。

  同袍們都笑,自然是笑他醉翁之意。庵主也笑,是心照不宣的模樣。

  月傅見一身戎裝的人被引進來,說是司令,倒十分年輕。來人不是廣東男人慣常的黑瘦樣子,白麵皮,高身量,竟稱得上朗眉星目,不免好奇多看了一眼。

  這天月傅穿一身清裝。玄色絲羅,高衣衩,雪白的細綾長絝若隱若現。足登絲履,手持念珠,頭戴一頂珠玉尼冠。神態平淡,不見矜喜。

  陳赫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喃喃說,還以為見到了觀音大士本尊。

  月傅微蹙眉頭,心想白高看了他。這行伍中人,一句話就露出了輕薄相。

  但她不露聲色,徑直在棋桌前坐下,問陳赫明,敢問檀越,執黑執白?

  陳赫明說,我不下棋,也不求畫。有件事要問師父。

  月傅不作聲。他笑說,大士慈悲,救苦救難。腹中饑饉,也是一難。

  月傅仍不作聲。他便道,師父那道「熔金煮玉」,該怎麼煮,可否賜教一二。

  這倒讓月傅意外。她只聽說這人來頭不小,是陳大帥的親信,風華正茂。來找她,不談風月,不論時事捭闔,倒來問一碗粥。

  她想想,說,其實簡單得很,無非就是捨得花功夫。米好水好。

  陳赫明笑,說,怎麼個好法。

  月傅說,米是新收的竹溪貢米,周家磅的一畝四分「天水田」,稻熟可早七八天。入水漿如乳,不黏不糯,粒粒分明。煮粥的水,一為泉,次為溪,最次為井水。我這用的,是白雲山上的日息泉,每日朝露而出,日升而息。趕那黎明的一個時辰打水,水質格外潔淨甘洌。

  陳赫明說,果然是有門道。那筍呢?

  月傅說,是埔田的「嶺南珍」。只用那重陽的頭茬筍,蜜漬了用蠟封上,用的是「湯綻梅」的法子。一年幾時取來用,都新鮮如初。

  陳赫明贊道,原來如此!我說怎麼我在一碗白粥裡喝出了「活氣」。師父在這裡頭花的心思,夠得上做流水的滿漢全席了。

  月傅說,都是些小手勢,檀越見笑了。

  陳赫明見桌上擺了一隻碟,裡頭有些小食。就問月傅是什麼。

  月傅說,看了本古書,裡頭說了這一道,覺得有趣。就照著做了。施主不嫌棄,可以嘗嘗。

  陳赫明就用筷子夾了,放進嘴裡,仔細地嚼了嚼。

  月傅問,味道如何?

  陳赫明只覺得舌尖漾起一股清香,越嚼倒越是馥鬱。他說,好像是臘月的梅花啊。

  月傅竟笑了,說,好啊,這便對了。這道就叫「梅花脯」。

  陳赫明說,難道真是用梅花醃的?

  月傅看看他,語氣終難掩興奮,說,還真不是。做法容易之極,這是用薄切的山栗、橄欖,加上一點鹽拌了。古人誠不我欺也。

  陳赫明面露驚喜,道,這可真是奇了。倒讓我想起了金聖歎那句「花生米與豆干同嚼,有火腿滋味」。真是異曲同工!

  月傅一聽,也笑了。她未想到,自己會笑得如此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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