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一八


  鶴舞白川,每每作為宴席的壓軸。銅鍋端上來,赴宴的人,眼睛都會亮一亮,似乎等待著一個酣暢淋漓的收束。

  月傅房裡的客人,漸漸多了。這自然是慧生與庵主的默契。慧生會準備一些糕點,放在房中,作為盛宴真正的端點。它們往往有著風雅的名字,比如「牡丹菊脯」「雪意連天」。雖然簡素,其高昂的價格,與弈資相得。

  月傅的棋藝比以往精進,客人們多半還是鎩羽而歸。但他們似乎比以往更為甘心,是一種快樂的甘心。他們體態慵懶,眼神迷醉。在某一個瞬間,卻又說不出的興奮。他們下棋,已經沒有了棋路,也沒有了所謂好勝心,下得信馬由韁,對勝負結果,皆十分坦然。他們的目光,有時逗留于月傅,總有些迷離,但仿佛並非因為她的美,而是被某種凝滯的物象所吸引。但更多的時候,則流連於室內某些細節。有時是一扇滿洲窗,有時是青錦屏風、烏木瓶簪,是一種近乎癡迷的端詳。

  他們似乎形成了某種慣性,宴後必與月傅對弈,樂不思蜀。

  城中開始出現傳聞,般若庵的月傅,冷若冰霜,其實擅長巫蠱,足以迷惑男人的心智。這個謠言,當然是始於其他的師姑廳。「般若素筵」後來居上,使得她們大為受挫。她們百思不解,為何堂堂皇皇的鮑燕素齋,會輸給看似日常的菜肴。那些不算名貴的食材,做法儘管繁複精緻,但仍然經不起推敲。她們好奇與不平,進而央求靠得住的熟客,去般若庵一探究竟。這個客人信誓旦旦,去了後,卻再也沒有回來過。

  流言如水,漸漸進入了般若庵的內裡。儘管每個妙尼,都懂得水漲船高的道理。但是終究在別人的風頭中,受到澤被,有些落寞與不忿。這無疑助長了流言,因為離得近些,便增添了許多的資料。有說在月傅的房中,曾聞見某種異香;甚而見過有青藍色的煙霧,在夜半時候,從窗戶中流淌出來。

  有好事的紮腳尼,借灑掃之名,在月傅房裡搜尋,但什麼都沒有搜到。

  這些傳言,漸漸傳到了月傅耳中。她有些厭惡,也感到了荒謬。但清者自清,她自然不屑去澄清什麼。只是她也開始疲倦于應付客人。

  她也在想,慧生在廚房裡的好手勢,才是一切變化的底裡。

  每次到了晚上,她見到慧生疲倦地歸來,總有些內疚。她不事庖廚,分擔不了什麼,卻是那個站在前臺的人,坐享了所有的風光。

  慧生,才是托住她的底。

  慧生在廚房裡大刀闊斧,但有一道菜,總是帶回來做,就是「鶴舞白川」。她看到慧生用魔芋磨粉墊在缸底,用細紗濾出白色的汁液。然後傾出,在一隻小鍋中煮沸,灑淡醋收聚,壓成小塊,鋪在甑內,再濾一次白汁,灑上紅麴,蒸熟。切片上盤。

  月傅並看不出,其中有什麼奧秘。慧生的嫺熟,使得這一切的過程,更為簡化。

  她也無從細想,這一道菜有怎樣的魔力,可以顛倒眾生。因為慧生並不給她試吃經手的菜肴,而她的食欲清淡,對於「仿葷」有著天然的抗拒,認為不潔淨。

  有時,月傅想幫她洗刷蒸籠。蒸籠裡尚有殘餘的渣滓,散發著不知名的氣息。但慧生很迅速搶過來,說,這些菜,都是喂飽那些「聽收」①的,不要碰。那口吻中的輕慢,如同提及牲畜。

  〔①聽收:粵地詈語,「聽候收檔」,比喻人死之意。〕

  在某個雨天的午後,月傅百無聊賴,便起身在房間裡拾掇。這本是慧生的活兒。臨近佛誕,各房的紮腳尼,都被庵主喚去。她取下了帳幔、窗簾,又將房中酸枝家私,盡數擦洗。慧生床頭的觀音龕,擦得格外細緻。擦著擦著,發現一塊板壁鬆動,就落了下來。她正想安上去,竟發現,裡面有一個油紙包。

  她想一想,並不知這紙包隱蔽的意圖,於是打了開來。

  包得很仔細,一層又一層。最裡面是幾顆枯黃的果實。這些卵形的果實,有些裂開了,可以看到烏黑的籽。這時,她聞到了一陣豐熟的異香,撞擊了她的嗅覺。她覺得這味道分外熟悉,甚至與她朝夕相處。忽然,她回憶起來了。

  慧生是深夜回來的。

  她看到了桌上的那包罌粟。

  月傅看著她,並沒有說話,只是愣愣看著她。

  慧生將那包果實包起來。月傅沖過去,一把抓起來,擲在地上。

  慧生冷眼,俯下身,要撿起來。月傅一腳踩下去,實在而有力,那果實崩裂開來。烏黑的籽,還有一些雪白的粉末。那馥鬱的、莫可名狀的氣息,在空氣中散佈開來。慧生打了一個噴嚏。

  她想,她一直謹小慎微,每次磨粉,都忍住了打噴嚏的欲望。她將那些粉加上木樨香,調製成乳液,然後慢慢地滲入魔芋,讓每一個顆粒都滲入。那魔一樣的味道,滲進去,可以讓每一個男人都欲罷不能。

  她想,她終於可以淋漓暢快地打一個噴嚏了。

  月傅說,你這樣,和眉傅房裡那個大煙鬼,有什麼分別。他倒是光明正大地抽,你卻偷偷摸摸地喂。我們這樣的人,還不夠讓人看輕?你做這些下作的事,想過我嗎?

  慧生愣住了。她看著滿地的齏粉,抬一抬腳,似乎小心地想躲過什麼。她往後退了幾步,這才抬起頭來,眼神是散了。她努力將目光聚攏了,落到了月傅的臉上,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她說,我做這些,不全是為了你?

  說完了這句話,她一轉身,奪門而出。

  夜半時,慧生沒有回來。月傅盤桓了許久,才找到了廚房。她看到爐膛裡燒著熊熊的火,爐上坐著一口大鍋,水已燒開了,冒著氤氳的白汽。慧生抱著胳膊坐著,呆呆地望著那爐火,臉被火光烤得通紅。忽然,她開始嗚咽,將臉深深埋在胳膊裡。肩膀也劇烈地抖動起來。她哭得這樣傷心,終於放出了聲響,不管不顧,以至於月傅已經走到了她身邊,她並未察覺。

  月傅抬起她的臉,擦去她頰上的淚痕,卻又猛然攬入自己懷裡,緊緊的。她不說話,任由她去哭了。

  慧生並沒有停止。她一邊哭,一邊記起了那個有月亮的夜晚。一個女孩,俯在了她的身上哭。當時,她感到身上累累的傷痕,很痛,也有些暖。

  我在一本殘舊的嶺粵地方誌上,看到了有關般若庵的零星資料。可一提的是,這庵雖湮沒於上世紀四十年代的戰火,但卻曾為一席「竹珍筵」聞名。據說,這席素宴為一個叫月傅的女尼所制。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