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一七


  庵主見慧生,愣一愣,想起是月傅房裡的。平常不多話,頰上有顆痣,依稀記得是多年前那個打碎了琉璃香爐的紮腳尼。神情骨相,仍是硬朗朗的。看她眼神不躲閃,是不卑不亢的樣子。

  她想,不聲不響,倒是初生牛犢不畏虎,便問,你有什麼辦法?

  慧生就說,我平日在後廚裡幫廚。看多了,久了,還是口味迎合,無非是落了外頭花筵的俗套。像藥師庵和白衣庵,都是在用料上下足了功夫。我們追不上,也無須追。倒是在做法上,多想想辦法。

  庵主說,誰說不是這個道理。按說佛門地,仿葷的路數本不合適,可那些酒肉穿腸過的主,做得要不像,他們就不再來了。

  慧生說,我看倒未必。吃刁了的舌頭,口味上跟不得,倒是該給它醒一醒。

  庵主聽出些味道,笑問,那你想怎麼醒?

  慧生說,給我三天,做一桌素筵。好了庵主點個頭,不好罰我降去做灑掃尼。

  庵主心裡一怔,想,這好大口氣。讓她去折騰,撞了南牆,給自己一個好看。

  晚上,月傅蒙矓間,看慧生輕手輕腳出去,便問,去哪裡?

  慧生答,起夜。

  可出去了就沒了影。到了凌晨,才回來。

  月傅便坐起身。正待問,卻見慧生揉一揉眼道,睡覺睡覺,可困死我。

  到了第二夜,又見她出去。月傅想想,終於悄悄跟上她出去,拐過側院、花池,看到她快步走到廚房裡,掌了燈。

  門是虛掩的。爐子生著火,坐著一口鍋,鍋裡的水將開了,冒著霧白的熱氣。月傅見慧生坐在小杌子上,弓著腰,在用力刮著一隻碩大的青葫蘆,專心致志的。許久,月傅想想,心裡疑惑著,卻沒有擾她。

  又是凌晨才回來,臉虛白的,腫著眼睛。眼瞼底下,是青青的痕。見了月傅倒先展顏,嘻嘻笑著說,我們就快要翻身了。

  月傅佯怒,道,你啊,三更半夜的,給庵主捉住。醬油醋、醋醬油,說不清楚。

  慧生往床上一躺,打了個長長的呵欠,說,還給你說准了,就是跟醬油醋打交道。

  說完又骨碌一下爬起身來,說,快快,我來筆墨伺候,你寫個東西。

  月傅蘸飽了墨,倒問她寫什麼。

  慧生想一想,正色道,就寫:「般若素筵」。

  三天后,便真的開了一席。除了庵主,還有三位平日掌宴的廚尼。慧生叫她們師父,看她們倒都淡淡的,大約準備好了要挑眼。

  見慧生端上了幾道菜。上一道,便吃一道,然後才問起名堂。

  先就上了一個蒸籠,打開了。裡頭是整齊的五分厚、一寸長的肉塊,外皮陳黃。入口倒很有咬勁兒,吃到裡面是軟糯的。並不膩,反而有一股鮮甜。慧生說,這是素燒鵝,淮山外頭包了豆腐皮,打了面漿裹上。用秋油炸了發泡,再上籠蒸,這鵝皮的樣子就出來了。火候不可久,蒸垮了,皮肉就到一塊去。

  庵主說,說人家藥師庵吊了高湯,你倒是有樣學樣,還說不遷就人的舌頭。

  慧生嘻嘻一笑,說,這可不是高湯,是用老黃豆和綠豆芽熬了兩個時辰。

  說著端上第二道。看上去倒像是油汪汪的五花肉,層層分明。一個老師父便說,這可膩煞了我。慧生說,嘗嘗再說。

  她們吃到嘴裡,竟是很清爽的。那肉皮更是入口即化。

  問慧生,說是瓠瓜和麩皮薄薄切過,一做肉,一做皮。用大茴、花椒、丁香炸油,一一煎了。然後加紅糖、瓜薑共炒。最後澆上一層豉醬。

  庵主點頭道,這倒新奇,仿肉總是有豆腐。這瓠瓜看著像,吃起來倒還真是用了個障眼法。

  慧生說,這還不算像,看看我的八寶素鴨。

  說著端上了一隻大盤,裡頭真是一整只鴨子,折頸而臥,赤醬顏色,好不誘人。慧生執刀將鴨身切開,卻還有厚切的鴨肉,熱騰騰的,帶了血似的。

  庵主說,阿彌陀佛,這可怎麼好。罪過了。

  慧生說,又不犯戒,何罪之有。

  起身搛到了庵主的盤裡,庵主這才嘗了一口,便道,這個好!十足的咬勁。到底是什麼,還真是醒了我的舌頭。

  慧生不動聲色道,既說是八寶,出家人不打誑語。這鴨肉是用真粉、油餅、芝麻、松子、核桃去皮,加上蒔蘿,白糖紅麴,碾末拌勻了,在甑裡蒸熟了,晾乾,大切成塊,澆上一層芥末辣汁。

  旁邊老師父說,那這鴨身呢。

  慧生說,鴨是涼補,這是一整個葫蘆,我可是在菜欄挑了許久,才有個像了回事的。

  最後一道,是擺得整齊的一盤魚片,雪白的。上了一個銅鍋,水沸了,便丟進去。燙成一個卷兒,搛起來。旁有醬料,蘸了入口,綿韌竟與一般魚肉無異。兼有一股辛香,從舌頭上泛起,留於齒頰,久久未去。吃下去,整個人似乎都松爽了許多。

  庵主同三個老尼,不知不覺,竟將一盤魚片吃完了。她們額頭冒了薄薄的汗,腮上也泛起了紅潤,似乎也沒有了剛才的矜持與挑剔。眼神中銳利退去,似乎還有一些盼望。

  慧生看著她們,嘴角閃過一絲冷笑。她們甚至沒有追問這道魚片的做法,便用近乎失態的語氣,宣佈了她的成就。

  這道仿魚片,成了「般若素筵」的當家菜,被命名為「鶴舞白川」。

  說來也奇,自從般若庵的素筵由慧生掌勺,城中顯貴,竟至絡繹。有自己來的,有呼朋喚友的,更有一些回頭再來的。一夜最多,竟開到了三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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