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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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生又仔細看了看,說,我是真沒瞧出來。放眼望,這廣州城裡的妙尼,如今還有誰畫得過你。藥師庵的細蝦,請了高劍父做老師,又如何。你可記得馮十二少怎麼說她,「還是一股子陳塘的胭脂味兒」。 慧生捏著嗓子,倒是將那個娘娘腔的軍務處長,學到了八九分。月傅這才被她逗笑了。 慧生將那畫展展平,說,以後啊,畫得不好,就交我燒了。你可是不知道,前日畫的那幅山水,給你扔進了紙簍。灑掃的紮腳尼撿了,執拾起來找人裝裱成軸。到外頭去,可給賣了個好價錢! 月傅倒笑了,說,還有這等事,也算物盡其用。 想想,她又眉頭一皺,說,可畫得次了,流出去,也是毀人清譽。 慧生也笑,你啊,一時聰明,一時又糊塗。他們得了好處,還笑你是個招財觀音。 月傅歎一口氣,說,罷了,那些小孩子,也是過得清苦。就當是幫一幫她們吧。 慧生正色道,想當年,我也是個紮腳尼,怎麼沒個人心疼我。舉凡庵內掃地、添香、種菜、挑水、托缽化緣募米,一樁樁一件件,落手落腳…… 說著說著,她看見月傅望她,又是憂心忡忡的表情,便沒說下去。 她也望著眼前的人,在燈裡頭,眉目鍍了毛茸茸的一層影,美得如畫。別房的妙尼,庵主要訓她們一顰一笑。可是月傅,自小不愛笑,冷著臉色,卻生就了傳情的模樣,也合該是造化。 慧生還記得那年,她九歲。月傅也九歲,剛剛買了來,琵琶仔的年紀。這麼小,一頭豐盛的好頭髮,散開來,黑雲一樣。慧生躲在庵堂後頭,看她剃度。剃完了,她卻屏住了呼吸。庵裡的小妙尼,見過得多。可沒了頭髮,還這麼美,美得無法挑剔,她未見過。那天邊剃頭發,月傅一邊在哭。慧生的印象中,哭得如此美的女仔,這是第一個。 這美,讓她心悅誠服。她知道自己生得不靚,口鼻硬朗,幹活的相,只能做下等的紮腳尼。在這師姑庵裡,相貌即是等級,決定了地位與境遇。美對她而言,從不是值得欣賞的東西。仰視之餘,讓她順理成章地畏懼而妒忌。但她記得那個瞬間,哭泣的月傅,讓她心裡倏然一軟。 十歲那年的冬至,換香的時候,她打碎了庵主的琉璃香爐。監院的老尼,把她摁在冰涼的井臺上打。她一聲不吭,咬了牙任她打。因為她不吭聲,老尼打得更狠。漸漸打出血,僧袍底下,滲出殷紫。她覺得自己的牙關松了,就要失去知覺。蒙矓中,覺得有人抱住她。 是月傅,就這樣緊緊抱著她。也不說話,也不求情,就是一邊哭,一邊緊緊抱住她,護住她。 這一刻,她知覺一點點地恢復,傷口有些疼,疼得發暖。月傅仍是不說話,只是哭。她身上熏衣的檀香味道喚醒了慧生。她覺得鼻腔裡猛然一酸,竟然有滾燙的水,從眼裡流出來。她驚奇地想,自從剃度後,從來沒哭過。她竟然哭了。 第二天,她被調到了月傅一房侍奉。 老尼說,你是什麼鍋蓋運氣。平日不聲不響的小妙尼,跪在庵主跟前不肯起,非要你。我都怕她哭出個好歹。 她搬了鋪蓋進來,看見月傅。跟她一般大的女孩子,目光竟然比她要怯得多。躲閃了她一下,好像對著陌生人。 慧生不說話,默默躺下。心裡想,這個人護了我一次,我從此都要護著她。 如今九年過去,她們都長大了。 月傅還是愛哭。但,只對她一個人哭。兩年前,有個順德開錢莊的「老羊牯」,花了三千大洋梳攏她。她硬著眼神應下來,回到房裡,伏在慧生肩膀上,哭了兩個時辰。哭完了,擦乾了眼淚,收拾了衣裳、身子,硬著眼神便去了。 慧生想,這樣好。只哭給我一個人,外面便沒有人能欺負她。 月傅人聰慧。 住持的來歷,庵中無人不知。本是巨富妾室,豪門因案破產,如鳥獸散。她攜帶私蓄,在般若庵落髮。因見過世面,又懂男人,她調教妙尼,是往大氣一路走的。教她們讀佛經道典,諸家詩詞。琴棋書畫,更請名家相授。一眾妙尼中,月傅的靚,人盡皆知。可聰慧,卻是後來脫穎而出。讀書,過目成誦;學畫,她只見過二居筆墨,便已成竹在胸。自己畫來,竟是神形兼備;學棋,庵中偶有國手蒞臨,庵主求他點撥一二。月傅閉門幾日打譜。再有客上門,自詡棋藝了得,紛紛落敗于月傅,輸了棋金。久而久之,這聲名便傳開了去。 月傅聰慧,但不懂人情。男人來了,是要身心舒泰。見妙尼,是要討自己歡喜。與月傅對弈,輸一次,是掉以輕心;再輸,是自己驕縱;輸個沒完沒了,就心生惱怒了。月傅不懂,下得一板一眼,每每將求見者殺得大敗。庵主笑著讓她放水。月傅冷面道,我不會,那就不下罷了。 客來求見者以資,資厚者接一弈,酬一畫,更厚者酬以詩;薄者留一茶,談笑片刻而已。資由庵主統收統籌,對見客尼酌予分潤。見與不見,都是庵主說的算。庵主心生不悅,白養出了一個愣頭青。 眼看房中冷落,慧生想,這庵裡人人看人臉色,月傅卻不看。她不看,只有我來看。 慧生七歲進來,庵中世故,各房門道,摸得一清二楚。月傅是不懂爭。而她是不屑爭。可到了如今,便是厚積薄發之時。 她早看清,除了妙尼酬唱,庵中收入,最大一項,其實是擺筵。 所謂「開瓊筵以坐花」,是陳塘風氣,如今已蔓延師姑廳。達官顯貴、王孫貴介們,早吃膩了「留觴」「宴春台」,非要一嘗這洞中風月。尼庵素筵,蔚然成風。比之花筵酒家的葷宴,取值更為不菲。一席素筵,通常要五六十銀圓,上等素筵則非數百至上千不辦。如若延攬名廚整治酒席,收費則比市上的酒樓更為昂貴。 這一項,便成為師姑廳之間的比試。藥師庵的鮑燕素齋,聲名在外,令無數英雄競折腰,千金一擲。他人眼紅,卻奈何不得。庵主咬牙道,她們那燕翅羹,說是素燕,也不過是用母雞、豬骨熬的高湯來入味。什麼佛法真味,哄騙肉眼凡胎,也是阿彌陀佛了。 般若庵的廚房,三個廚師,一個還是從蓮花庵挖角過來。用盡百般心力,卻總是發揮平平,追不上那風頭。 慧生便找到庵主,說,我有辦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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