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一五


  出現在首頁的,是一篇博客文章,叫《風月沉沉話流年》。打開看,是個叫「越秀俚叟」的作者,所寫無非是當年廣州的掌故舊事,文字頗為酸腐。可這篇文章,在「陳塘豔影」一節後,出現了「寶刹名庵」的標題。於是我在一個段落裡,看到了「月傅」的名字。

  清末民初,廣州習俗遇有喪事,輒邀尼僧至治喪之家誦經。十年之間,尼庵蜂起。四處交接,招徠佛事。然其內豔影不讓陳塘,後遭社會輿論所指,略有減少。民國九年,廣東軍北伐。因籌募軍費,勒定城中寺庵堂必捐出所有產業,庵堂紛紛關閉。唯數庵近官得力,得權力者支持留存,愈見其盛。其名較著者如小北藥師庵、都府街永勝庵、仰忠街蓮花庵、麗水坊無著庵、應元路昭真庵、豪賢路白衣庵、大北直街的檀道庵等,並稱「七大名庵」。所謂「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庵不在大,有妙尼則名」。故坊間流傳「廣州五大伽持」之豔名,如藥師庵大蝦、細蝦,永勝庵眉傅,蓮花庵文傅,無著庵容傅,名噪一時。其與軍政人物有染頗多。亦有以才名著稱者,如般若庵月傅,丹青弈術,城中諸姝,無出其右。奈何其性清寒,風情不解,未有善舞長袖。唯知己,魂斷於亂,後杳然於世間。無可考,足歎息。

  到這兒忽然結尾,讓我措手不及,隱隱覺得還有下文。這時兩個管理員,推著一車檔案路過,一邊說著白話聊天。我於是問,在哪裡可以找到般若庵的資料。兩個人對望一眼,口中道,唔知哦。我問,那藥師庵呢,大蝦細蝦什麼的。

  那年紀大些的,詫異地打量我,說,看你人後生,怎麼會問起這個,當年「開師姑廳」的,多半都不在了。

  我更茫然了,師姑廳?

  他促狹地眨一下眼,說,對,都是你爺爺輩的風流事嘍。我們這兒可沒有,該去問那些「老羊牯」。

  我想了一會兒,又打開了那篇博客文章,登錄,給那個叫「越秀俚叟」的人留了言。我不清楚,他是不是所謂「老羊牯」,但直覺告訴我,他可能會知道一些事。我的言辭極為客氣。稱他為前輩,說拜讀了他的大作,自己在做一個研究項目,不知能否當面請教。誰知他竟很快回了留言,只三個字:「在哪見?」

  我說,我在廣圖。

  他又回了兩個字,「等我。」

  我不禁有些驚訝。大概是他文章太過咬文嚼字,忽然變得這麼簡潔,讓人還真不習慣。我留下了我的手機號碼。

  只過了十分鐘,我就接到了電話,竟然是個女人的聲音。我走到了圖書館門口,東張西望,只看到一個周身牛仔裝的年輕姑娘。她正在咀嚼,忽然一鼓腮幫,慢慢吹出一個大泡。我看得入神,「啪」地炸了,嚇了我一跳。她嫺熟地將泡泡糖舔進了嘴巴,繼續咀嚼。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近她,問,你是「越秀俚叟」?

  她看我一眼,點點頭。

  我輕輕皺了皺眉,問,這文章是你寫的?

  她回答說,不是,是我太爺爺寫的。我幫他輸入、上傳。這麼老了還要趕時髦,開博客,那時天天逼著我打沒人看的流水賬。

  「太爺爺?」我深吸了一口氣,想起這篇發表於八年前的文章,點擊數只有「35」。我說,我可不可以拜望下老人家。

  她用很奇怪的眼光看我一眼,說,他老人家,早就下去「賣鹹鴨蛋」①啦。我就是好奇得很,點解他死了這麼久,還有人會「拜讀」。

  〔①賣鹹鴨蛋:粵俚,指人去世。〕

  我心裡一陣黯然。這姑娘打開雙肩包,從裡頭拿出一本書,遞給我說,拿著,這個可能對你有用。網上的文章,都是這裡頭的。

  我接過來,是本印得很粗糙的書,上面影影綽綽是個「三羊開泰」的輪廓。書名是行書寫的《羊城鉤沉》,作者「錢其志」,應該就是「越秀俚叟」的真身。

  我很認真地道謝,問姑娘怎麼把書還給她。

  她擺擺手說,不用不用,送你啦。這本自費書我媽一看見就來氣。我們家還多著呢,用你們文人的話說,叫「汗牛充棟」。要多少有多少。

  晚上,我在酒店裡翻這書。五舉山伯,用很欽佩的口氣對我說,要不師父說,讀書這事,是長在根上呢。我今天看那些報紙,頭暈腦漲,到現在還沒緩過來,你倒還能讀得進去。

  我對他笑笑,卻顧不上和他說話。我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被這本印刷拙劣的自費書吸引。原來錢老先生,是用了章回體的方式,寫掌故舊事。網上這篇文章,的確有下文,為第三十二話:花跡夢影皆無痕。

  這一話裡,提到了許多與「七大名庵」過往甚密的,都是民國軍政大員。讀來觸目驚心,曰彼時風雲詭異,自不待言。北伐前後,朝野更迭。下野官僚政客,隱居于廣州尼庵,作避人耳目之所,一住便是一年半載,足未出戶;伺機再起者,亦以「師姑庵」作為秘密活動的場所,不少政治密謀與交易,皆於庵內拍板成交。自民國三年,廣西軍閥龍濟光治粵開始,簡直堪稱一部近代另類簡史。龍大將軍的部下官員大多是「開師姑廳」的愛好者。其中如統領王純良、馬存發等人,還娶了美尼為妾。及至粵軍陳炯明逐龍,重占廣州,其麾下也一樣喜歡「開師姑廳」。黃慕松做廣東省省長時,宋子良任財政廳廳長,與親信唐海安索性就在師姑庵內辦公,以便與名尼朝夕相處。說起尼庵豔聞,甚至驚動了時任行政院長的汪精衛,據說其心腹曾仲鳴長期將藥師庵作休憩之所。二人閒話,談及某粵上名媛姿色。汪問曾:「比得上藥師庵的大蝦和細蝦嗎?」

  書中對所謂「五大伽持」之生平,算是津津樂道,盛時風光,身後蕭條,歿時慘淡,所述頗為翔實。但是,我翻來翻去,唯獨「般若庵」的月傅,再未著一字,確確實實「無可考」。

  正當我也要掩卷「足歎息」,隨手將書一擲,書裡卻掉出一張紙。對折的,打開竟是一張信箋,宣紙灑金,已黯淡成了點點灰污。上面密密地寫著小楷。抬頭是「敬啟者:般若素筵」,跟著一列列的,讀下來,竟是道道菜名。

  末尾的落款是:慧生擬,月傅書。

  一九二二年夏天的廣州,格外溽熱。

  其實不過六月。傍晚時,下了幾程小雨,暑氣才微微降了下來。石板路上,還有未褪淨的水汽,便有赤腳小童忙不迭地玩耍奔跑。撞了一個賣花的阿婆,將開未開的梔子,落了一地,又被踏上一腳。兒童回身做了個鬼臉,只管繼續往前跑。婆婆用拐杖使勁頓一頓地,沖那背影就要罵過去。身邊卻有人扶她起來,將路面上的花也都撿回籃子裡。婆婆看一眼她,說,小師父,這花賣不得了,你好心施捨點,帶回去供菩薩吧。

  熱是外頭的。般若庵,結廬人境,自有它的清爽。街面上大小聲響,車馬喧囂,進不來,連同許多情勢,也都一併擋在了外頭。

  庵室三進兩側。正面佛堂供奉金身觀音,清肅莊嚴。有燈火香煙,紅魚青磬,幾個善男信女禮佛誦經。轉過側邊,彎曲幾折,另是若干靜室。「蓮座通幽處,還須繞回欄。」有人尋了來,也不著要領。坊間傳說洞天福地,內有花冠妙人,輕紗軟衲,全在一念一時。

  慧生拎了一籃花,往裡走。越走越靜,靜到外頭的香火味都滌乾淨了。她走得快了,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才放慢了步子。

  輕輕推開門,輕輕闔上。她捧了一隻缽,出去接了清水,將花一一倒在了裡頭。

  這時候,才聽到身後歎一口氣。

  窸窸窣窣的聲音。她一回頭,見案上又是一團揉皺的宣紙。她走過去,展開來看,見上面是幾個通紅的石榴。開了口的,粉嘟嘟的籽,一隻小雀正在啄食。旁邊還畫了荸薺與蓮霧,都是應時蔬果。題的是,「一暑接一涼,未見何其多。」

  底下鈐的是「茶丘」。慧生就說,真是喜歡這枚印,蓋了又蓋。

  月傅呆呆地,這才開口,說,談溶一還俗,又少了個能說話的人。

  慧生想想,說,嫁了個蔡哲夫,也不知靠不靠得住。對了,檀道庵差人送了套清裝過來,還算是個念想。

  你看這畫的,知道的說的是石榴。不知道的,又估摸著你發了什麼牢騷。好好的一張畫,怎麼又揉了。

  月傅這才低下頭,輕輕說,佛手畫壞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