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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貳 般若素筵

  漱珠橋當珠海之南,酒幔茶檣,往來不絕,橋旁樓二,烹鮮買醉,韻人妙伎,鎮日勾留……半夜渡江齊打槳,一船明月一船人。

  ——梁九圖《十二石山齋叢錄》

  說起來,我和榮師傅去過一次廣州得月閣。

  是在「得月」一百二十周年慶典。這間老店,自千禧結業。當年的掌事、車頭、大廚在各地開枝散葉,倒還都尊這間老號。水源木本,除了香港的「同欽」、澳門的「頤和」,還有上海的「瑞香」、杭州的「嘉裕」等,這天紛紛到場。人頭湧湧,共襄盛舉。又來了不少的媒體,也算是十分熱鬧。「瑞香」是有名的粵菜點心連鎖店,我尚不知與「得月」的淵源。這天來的是總經理,與我年紀相若,一個意氣風發的人。接受採訪,也是揮斥方遒的神氣。見了榮師傅,畢恭畢敬。榮師傅對他倒是淡淡的。事後跟我說,當家的少東,到最後,將「得月」的名號賣給了這後生仔開了所謂加盟店,也是晚節不保。

  待人都散去了,榮師傅與我坐在這間已成了「茶藝博物館」的建築裡。如今業權給政府購下,已封了後廚,沒了煙火,倒還都完整保留了昔日的模樣。夕陽的光線,從一扇扇滿洲窗穿射過來,赭紅的「平地黃」玻璃,鋪在牆面上就是一層暖。陳三賞雕的「醉八仙」,也籠在這暖光裡頭,一幀一幀,那神態行止,也都是百多年前的模樣。

  「像,真像。」我回過神來,見榮師傅正定定地看著我。

  當年你爺爺,就坐在這張桌子上。他敲敲桌面,紫檀質厚,鈍鈍作響。榮師傅說,那天啊,我在廚房正忙,企堂喚,說有個客想見我。我問,熟客生客?回說,是個生客,江南口音。

  我擦一擦手,便出去了。

  遠遠見位先生,挨窗坐著。穿一身青布長衫,是個斯文人,面目有些冷清。企堂引我過去,對他說,這就是做蓮蓉包的師傅。

  這先生看我一眼,竟站了起來,笑了。我現在還記得那笑,笑得像個孩子似的。他對我拱一拱手,說,毛某抵廣多時,未吃過如此好吃的蓮蓉包,沒想到師傅這麼年輕。

  企堂插言,別看我們榮師傅後生,勝在輩分高。

  我也對他回了禮,說,毛生中意,就常來幫襯。

  以後,你爺爺便真的常來。有時自己飲茶,有時帶了朋友。漸漸熟悉了。知道他從杭州來,在漱珠橋新開的美術學校教書。後來說起這一面之緣,他就笑說自己是這個脾氣,見到了好東西,便總想知道個出處。跟做學問一樣,為求甚解。現在想想,他的性情,還是讓人很喜歡。

  我說,爺爺留下的筆記裡,記過和您見的第一面,還在文章前寫了個題目,叫「食狀元」。

  榮師傅便樂了,這一笑就顯出了彌勒相,是極滿足的,說,那天他一個讀書人,對我行禮,可把我嚇了一跳。原來是把我抬舉成狀元了。

  他笑著笑著,忽然沉默了,目光落在了一幅草書中堂上,是「至味」兩個字。這是祖父臨去香港前,題給榮師傅的。這中堂筆觸頗為豪放,不似平日楷書的工謹端肅,很有幾分少年狂的味道。榮師傅忽然開口,喃喃道,早知道我在他心裡,是個「狀元」,我就厚著臉皮,再多討一幅了。

  那天晚上,榮師傅帶我在小北路上的柏園酒家吃飯。這酒家的粵菜算很有些名頭。內裡也別有洞天,據說設計是出自名家之手,鄰著湖,樓臺水榭,飛簷翹角。一晚上,榮師傅好像有心事。在我,倒很想聽聽他品鑒同行的手藝。蝦蟹粉絲煲的味道,是不錯的。可是,他草草吃上幾口,情形很是敷衍。倒是中途,自己先匆匆地出去了。我見他多時沒有回來,就跟了出去。看到他一個人,呆呆地站在中庭裡,面對著一扇巨大的紅木屏風,那屏風大概也看得見年歲,金漆已有些發暗。我於是走過去,上面鐫刻了四時的花鳥魚蟲,工藝十分細緻。榮師傅看我來了,笑一笑。那笑容卻是有些悵然似的。我說,難得這兒也還有些老東西,可跟「得月」有得一拼。他也不說話,只拍拍我的肩膀,做了個回去的手勢。

  離開「柏園」的時候,剛跨出門檻,榮師傅忽然回過身,在那扇烏黑的鐵木大門上使勁拍了拍,又抬頭上下看看,說了句話,我當時不是很懂。他說的是,也算是個好去處了。

  這幾年前的一幕,在我印象中十分深刻。後來,我問起山伯。五舉山伯笑一笑,說,他是對那門說話呢。

  五舉說,前幾年,師父腿腳好時,每年我都陪他來廣州,去「柏園」吃飯。那十二幅金漆屏風,他曾經想辦法買下來。可如今都是公產,再多錢也買不回了。天大的太史第,一共只餘下來這些。

  我心裡納悶,但隱隱地覺得可能與榮師傅那悵然的神情相關。其實對五舉忽然邀我上廣州,我也並無思想準備。但他電話裡說,恰好明日有事要辦,師父既囑他陪我走走,不如同去。

  接下來幾日,我便先跟著山伯,接連走了廣州的幾間食肆和酒家,除了「柏園」,還有「楠園」「珠溪」和「陶然居」,一一見了他們掌事的大按師傅。一番行走,我也算是明白了大概。離開了「同欽」,榮師傅想要編寫一本食典,關於粵式點心。因為當年的老師傅們,各擅勝場,每一道的做法和掌故自然都有個出處。山伯要辦的事情,就是為他搜集當年的照片和師傅們手書的食譜,以茂圖文。可惜的是,年代久遠,許多老師傅已經故去了。好在如今掌事的,多是他們的傳人,可謂薪火仍在。陶然居的總廚,居然翻出了一張報紙,已經脆脆的發了黃,邊緣還有燒焦的痕跡,不知是否因為爐火。他指著報紙上的照片對山伯說,這可有年頭了,還是抗戰期間拍的,我師父前年這一走,當初幾個同業,恐怕只剩下榮師傅了。這報紙你帶回去,給他老人家做個紀念吧。照片已經十分模糊了,我只有湊得很近,方能辨出大概的輪廓。在指點之下,我才看到中間一個瘦高的年輕人,穿著西裝,依稀見有清朗的眉宇,笑得很好看。

  這正是當年的榮師傅。

  我仔細地看一看,說,山伯,原來榮師傅人瘦的時候,和你眉眼有些像呢。

  山伯似乎並不想接我的話。我在心裡做自我檢討。因為來陶然居的路上,我忍不住再次問起他,當年離開同欽樓的事情。

  第二日清晨,山伯早早叫醒了我。我們搭車到了越秀區的一處古刹。門前有一隻巨大的香爐,不知為何漆成了通體血紅,上面鐫著「無著庵」三個字。迎面的大雄寶殿,十分氣派。門頭是「萬佛樓」,漢白玉的欄杆上,掛著一道橫幅,上面寫著「熱烈慶祝廣州市佛教協會成立六十周年」。

  大約是太早了,庵內外還並未有什麼人。

  五舉山伯打了一個電話,便有一位青年尼姑走出來,很客氣地迎接我們,說,意靜法師已經在等二位了。

  於是我們見到了無著庵的住持,一個年老而和善的比丘尼。山伯從包裡拿出一張支票,畢恭畢敬地遞給法師,說,這是代師父榮貽生捐奉的香火。

  法師聽說了這個名字,立即站了起來,問我們榮施主可好。

  山伯說,都還好。但師父腳裡長了骨刺,做了個小手術,又怕耽誤了日子,所以就派我來。

  法師點點頭,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我們都是年紀大的人了。菩薩慈航濟苦。檀越這些年,行善頗多,都在因果裡。

  青年尼姑為我們打開了偏殿的門。我才看到,裡面的三面牆,錯落地安放著許多的牌位。五舉點上香,將帶來的供品,都放在相鄰的兩個牌位前。上面鐫著,「佛力超薦先妣榮氏慧生往生蓮位」,另一隻上中間的名字,只有「般若月傅」四個字。那牌位雕刻得十分精緻,上首是一朵盛放的蓮花。

  下午,我和五舉到了廣州市圖書館。陶然居總廚說他師父說過,當年幾場廚界會饌「庖影」,在《粵華報》上連登了五年有餘,都是各大食肆、民間私房的飲食異聞,興許能找到我們要的東西。

  我們說明了來由,廣圖的館員十分熱情,說解放前的老報紙,如今都被掃描做成了微縮膠捲,現在保存在第二檔案館裡,便引我們進去。

  花去了許多時間調取膠捲。上機之後,五舉山伯戴上老花鏡,一幀一幀地看。邊看邊做著筆記,同時用剛學會的方法,有些笨拙地將需要的資料影印。每張A4紙從影印機中出來,一道白色冷光,便煞煞反射到他的鏡片上。他撿起來,對著日光燈,認真地檢查影印細節,像個老學究。

  這樣久了,未免沉悶。我便在另一台電腦上網,回了幾封郵件。忽然頭腦中閃過上午在無著庵中見到的名字。鬼使神差,便在搜索引擎打上了「般若月傅」四個字。然而搜索的結果,卻讓我愣了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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