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一二


  五舉想想說,他們最後,還是希望要團圓的。

  鳳行說,世上哪來的這麼多大團圓。就說是戲,楊四郎和鐵鏡公主算是團圓了,可長平公主和周世顯又如何?

  五舉無語,看看鳳行,想這麼瘦小的一個人,內裡仿佛有很大的氣力。想的事情,說的話,都是她的。倒是自己一個大男人,長了二十多歲,好像處處都在跟著時世走,跟著別人走。聽阿爺的,聽師父的,聽這世界的。

  他便說,鳳行,你以後多跟我說說話。

  鳳行便也看他。不知怎的,走到了春秧街,有電車「叮叮噹當」地沿著路軌響過。雖然已經夜了。兩側的店鋪都熱鬧得很。鳳行在一個面店門口停下,面店門面不大。卻有個堂皇的名字「振南麵粉廠」。裡面確實有轟隆的機器。五舉看見麵條很柔韌地從機器裡一綹綹地遊出來。五舉是第一次見,感到新奇。

  鳳行和櫃檯的人打招呼,親切地交談。他們是認識的,用的上海話。五舉聽不懂。但覺得這話很好聽,被鳳行講得爽俐,尾音處卻有一絲軟軟的俏。

  臨走時候,鳳行買了一袋面。鳳行說,這家的堿水面很好吃。我阿媽愛吃,以前沒有機器,都是手打的。

  五舉便說,你對這裡很熟悉。

  鳳行往前走了幾步,在一個賣南北貨的攤檔前駐足,對他說,我在這裡長大。

  五舉周圍望望,兩邊是有些低矮的唐樓,燈光昏黃。每扇窗戶裡,都能看到一個家庭的剪影。有夫妻爭吵鬥氣,有父母教訓孩子;有情侶蜜月飲水飽,也有老年孤寡無人識。他想像不出,鳳行在哪裡長大。

  他說,電視佬說,你是太子女。

  鳳行笑笑,太子女?她遠遠地指一指,指向一個看不見的角落。她說,那裡是我們家的鋪頭,賣紅燒肉面。當年這個辰光,我還在店裡洗碗。

  她忽然捉住他的手,讓他摸她的手心。那樣細軟無骨的手,掌心有厚厚的繭。

  他們都覺出彼此手中的暖。便又握緊了些,沒有再鬆開。

  對於見到鳳行的情形,榮師傅或許記憶猶新,但他並不願提及。

  那是鳳行唯一一次,進入同欽樓的後廚。按規矩,對於除大小按以外的所有人,後廚是禁地。

  當目送五舉消失在樓梯盡頭的二樓,她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這時已是凌晨時分,她隨五舉悄悄潛入。

  她推開了後廚的門,臉上還帶著好奇被滿足前的一種得逞的微笑。但她的表情,瞬間凝固,因她看到了燈下那一老一小。五舉半躬著腰。一個身形厚重的壯年人,對爐而坐。

  他們在同時間,也看見了鳳行。

  她聞見空氣中彌散著濃烈的、難以名狀的臭味,不由得掩了一下鼻子。

  榮師傅在「補餅」。

  這是同欽樓延續了數十年的規矩。「同欽」餅部,平日出產廿多款唐餅,除了坊間常見的雞仔餅、老婆餅,還有皮蛋酥、摩囉酥、蛋黃酥、棋子餅、小鳳酥等。每日黃昏清點,賣光的餅品,便須夜晚焗制補上。「同欽」的這一傳統,在廣州得月閣時流傳至今。廣東有個歇後語叫「阿茂整餅」,說的便是昔日得月閣的制餅大師傅區茂。因區茂不時巡視店鋪,見哪種餅賣光就制哪種,以備不時之需,「無嗰樣,整嗰樣」。因是供求相應,各大茶樓的餅部,曾紛紛效仿「補餅」。然而,時移勢易,到了這一代,唯有榮師傅還在嚴格地執行。

  這一夜,榮師傅補的是「光酥餅」。

  鳳行聞到的味道,正是由此而生。這種餅身雪白、鬆軟香甜的餅品,做法卻極為特別。因為不放面種酵母,要將粉團發開,全賴添加一種「臭粉」。這「臭粉」當真奇臭。烘焙過程要等待其揮發,邊焗邊照看爐火。臭氣氤氳散盡後,便是化腐朽為神奇。

  榮師傅看著這個模樣清秀的青年。在短暫的驚慌之後,他看到掩鼻的手迅速地放開。人也鎮靜下來,對他鞠了一躬,作為致禮。待頭抬起來,目光與他相對,不卑不亢。

  榮師傅看一眼徒弟,問這青年,你是五舉的朋友?

  青年點點頭。

  榮師傅沉吟一下,目光轉向五舉,用斬釘截鐵的聲音說,送客。

  五舉和鳳行正向外走。聽到身後一聲喝,回來!

  他們猛回過頭。看見師父戴上手套,將剛剛焗好的光酥餅從爐裡取出來。他對五舉說,回來,給你朋友帶兩個走,回家吃。

  這個秋天,五舉決定娶鳳行。

  他想,這是他人生中一個很大的主張。他見過了鳳行的家人,吃了鳳行父親為他親手燒的紅燒肉。濃油赤醬擊打了他的味蕾,卻也喚醒了他體內一些原不自知的東西。他醒了,他明白這個主張中,必然包括了放棄。

  對於徒弟突如其來的通告,榮師傅似乎並不很意外。他聽了只是說,你都大個仔,該娶老婆了。話俾師父知,哪家的姑娘好福氣?

  五舉便說了。榮師傅一皺眉頭,說,上海人,外江①女哦。

  〔①外江:閩粵等地對外省的稱呼。〕

  但他即刻又故作開明,道,如今是新時代。外江本省一家親,帶來師父見見。

  五舉告訴他,其實見過。那天在後廚,師父還送了她兩塊光酥餅。

  榮師傅愣一愣,恍然,哈哈大笑說,瞞天過海啊。你們兩個,原來是梁山伯與祝英台。

  說者無心,五舉卻倏然聽出了師父話裡的不祥。

  他撲通跪了下來。他說,師父,我結婚後,恐怕不能回來店裡幫手了。

  榮師傅瞠目,當即站了起來。當聽完了女孩家苛刻的結婚條件,他跌坐在了椅子上。

  鳳行的父親說,鳳行是接我衣缽的女兒。我年紀已大了,她幼弟還未成年。你娶她,必須入贅我家,夫妻同舟共濟,撐起「十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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