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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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舉到了阿爺那裡。 長大的青年人,不管不顧,趴在阿爺膝頭哭了。 五舉說,阿爺,我方才明白。師父對我惡形惡狀,對師兄溫言細語。種瓜得瓜,他明知如此,從一開始就害了師兄。 阿爺聽著五舉哽咽,手摸一摸,摸到他的肩膀,厚實實的。阿爺的一隻眼睛障翳,看不見了。他順著肩膀往上摸到了這青年的臉,棱角分明了,臉頰上還有淚。他摸到了他的唇,唇上有茸毛。唇微微抖動,還很柔軟,依然是孩子的。 他躬下身,為五舉拭去淚,說,孩子,可還記得當年咱爺倆,說那叉燒包。阿爺說,「三分做,七分蒸」。如今這話,得倒過來說了。人力在外,自然有好有壞。可到頭來,還得看自己的那「三分做」,這才是做人的基底。 上世紀的七十年代,西餅開始佔領香港市場,機制的西餅,由於花色多,產量大,餡料改革便於保存,不再受制於季節。漸漸為更多的香港人所歡迎。而且,西餅賣家所推出的餅券制度,改變了香港婚嫁喜餅的習俗規則,間接給唐餅的營銷帶來巨大衝擊。 五舉山伯,向我展示過一張「西餅皇后」李曾超群在一九七二年發行的永久通用餅卡。儘管,所謂「永久」的不渝承諾,因為一場忽然而至的金融風暴,隨風而逝。一九九八年,超群餅店關閉。這張餅卡也由此作廢。 我問五舉,為什麼留著這張餅卡。他說,知己知彼。 的確,這時候同欽樓的餅部生意,已大不如前。業內都知道,「同欽」的餅品之所以屹立不倒,全賴有一老一小。每年中秋,吃榮師傅的蓮蓉月餅,仍然是香港人不可割捨的情結,像是為了滿足一年中的某個念想。曾經「蓮蓉家家有,同欽占鼇頭」的茶樓勝景已不再。隨著茶樓餅部的次第消失,轉入餅家。機制逐漸代替手工。「家家有」已作新解。甚至於西餅滿目琳琅的新品,以蓮蓉為餡,亦不顯尊貴。 榮師傅制蓮蓉的秘方,精義所在,是在一個「滑」字。但這個時候的餅店市場,因為開始批量生產。廠家已慣在蓮蓉中,加入膏粉、番薯粉魚目混珠,增加滑度。但滑則滑矣,蓮蓉的香味,早已欠奉。一回,五舉買了市面上最受歡迎的西點「蓮蓉班戟」,讓師父試味。榮師傅嘗了一口,即刻吐掉。他歎一口氣,對五舉說,如今,人的舌頭,已經鈍成這樣了嗎? 其實,五舉何嘗不知師父的心事。和師父相處的十年,他慢慢清楚,榮師傅的倔強,是這同欽樓的底裡。在他的眼中,同欽樓要活,便須有別人所沒有的東西,是獨一份的。無論時移勢易,物以稀為貴。只要是別人沒有的,「同欽」便可穩穩地站住。榮師傅的蓮蓉,曾讓「同欽」站了幾十年。如今,蓮蓉老了,師父也老了。 五舉也知道,師父埋頭在小廚房裡,是為了做一種新的月餅。這種月餅,叫「鴛鴦」。 難在制餡,一半蓮蓉黑芝麻,一半奶黃流心。猶如陰陽,既要包容相照,又要壁壘分明。 但是,師父試了幾年,只要進了焗爐,餡心受熱融化。兩種餡料,便一體難辨。 五舉見師父小廚的燈亮了通宵。早晨出來,烏青臉色,形容憔悴。見他笑一笑,嘴唇咬得緊緊的。 這時候的香港,和以往不同。餐飲要建立口碑,擴大影響,沒有茶樓歌台棋壇,便有了新時代的法子。其中之一,便是上電視節目。「麗的」電視因勢推出了一個教烹飪的節目,叫《家家煮》。每次呢,請本港著名食肆的廚師,在電視上各展其能,教觀眾做一兩道自己店裡的拿手菜。當節目找到了同欽樓,段經理自然與榮師傅合計。段經理說,這可是個好機會。如今的人啊,相信眼睛多過嘴巴。榮師傅去小露一手,就夠我這邊給咱店裡打上一年的廣告了。 榮師傅擺擺手,說,你看我皮松肉掛的,上電視的事情,誰愛看個麻甩佬講古!讓五舉去,咱們「同欽」,就這一個靚仔頭。 段經理想一想,說,也好。如今年輕人的天下。五舉去,多吸引些妹妹仔來買餅。 電視臺是五舉從未來過的地方,其實是有些拘束。因為要來錄這個節目,同欽樓上下是當了大事。段經理帶他到渣華道定做了套西裝,又將自己的領帶皮鞋借給他。「三隻耳」帶他到「僑華」理髮廳,找相熟的上海師傅給他剪了個精神的髮型。待他華服革履地出現在榮師傅面前,他師父鼻腔裡哼一聲,說,臭小子,人模狗樣的。段經理,你可別給我帶成第二個醒仔! 「同欽」上下就都說,這才看出我們五舉靚仔。要的,要的。那幫電視佬勢利,先敬羅衣後敬人。 可到了電視臺,走進了錄製棚。導演立刻給五舉換上了一身廚師服,又戴上了廚師帽,給捂了個嚴實。 導演打量五舉,說,啊,難得我們的節目,今次上了一對俊男靚女。收視一定要上去。有運行! 劇務就在旁邊說,是啊。這位小哥,靚仔過梁醒波啦。我們今期主題就叫「靚仔餅王」大戰「上海公主」。 五舉一邊任他們擺佈,聽到這裡,一邊皺了皺眉頭,覺得像師父所說,電視佬,實在是輕浮油滑。 待衣服整理停當了,他由場記領著往錄製棚走。遠遠看見一張椅子上,坐著個年輕女孩,低著頭。導演就將他領過去,說,戴小姐。這位是同欽樓大按的少當家,陳五舉先生。 女孩抬起頭,看他一眼。化妝師給她吹了一個陳寶珠的髮型。這髮型正是時下年輕女子的時髦,蓬蓬地堆在頭上,按說是別具風情的。可因女孩的臉格外地尖小,這髮型就顯得大而無當。女孩皮膚很白,不是粵地少女象牙白的臉色,而是白得透明。她對陳五舉淺淺地點一下頭。嘴裡輕輕說,陳生,你好。 聲音十分軟糯溫和,但目光卻清冷,甚至有些堅硬。 女孩說完,便將頭低下去,並不等導演介紹她。 於是氣氛變得尷尬。場記悄悄對五舉說,這是灣仔「十八行」本幫菜館的太子女戴鳳行。是你今天的搭檔。 五舉便知道,這就是劇務口中的「上海公主」了。 錄製開始,說是搭檔,不過各做各的。中間有一個饒舌的主持人。氣氛輕鬆而緊湊。先錄製的是五舉的部分。因時間有限,又是家常,五舉便做了一個大按的老婆餅,又做了個小按的蝦餃。因為駕輕就熟,他也就不太緊張了。 只是主持人,實在口水多過茶。待他做完了老婆餅,主持人將餅給在場的人分食,一面促狹道,這位哥哥仔,老婆餅整到當真好食。咁識疼惜人,唔知自己有冇老婆呢? 主持人將麥忽然遞到他嘴邊。五舉一時不知如何作答,鬧了個大紅臉。整個人都露出了呆相。 這時他聽到有人哧哧地笑。看見女孩坐在旁邊沙發上,樂不自禁。 主持人見五舉沒反應,便給自己打了個圓場,說,看來台下各位靚女,仲有機會哦。有看過,莫錯過。我們祝舉哥好事近! 五舉的眼睛,還在女孩身上。她卻已經正襟危坐,收斂笑容,還是剛才的清冷模樣。 比起五舉,女孩倒是準備了兩道大菜。一道是「本幫紅燒肉」。因為節目錄製時長,其實是帶了做好的成品。但熱油入鍋,當真是香氣四溢。看她的手勢,毫無如身形般的嬌柔,使起鍋鏟,竟有些虎虎生風的意思。做好了,女孩對主持人說,這是「十八行」的當家菜。他們從上海來香港,白手起家,靠的便是他父親整得一手紅燒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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