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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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舉回頭望一眼,答他,文鬥的鳥,多半是自己要唱,是天性,是自願,輸了也心服口服。武鬥,不是鳥自己要拼要打。是撚雀的按照它們的品種和脾性,硬要激將它們。畫眉呢,就爭女。隔籬籠擺只乸①,咁佢就打。吱喳呢,就爭地盤。說到底,這番打鬥,都是人設計好了的。全是人自己要爭,要看它們打。 〔①乸:nǎ,粵語,雌性的動物。此處指母鳥。〕 中年人沉吟,眼裡慢慢有光,又細細打量五舉。待那光沉了,他從西裝胸袋裡掏出張卡片,用自來水筆寫了幾個字,說,交給你阿爺,我和他有話談。 五舉遠遠望中年人和阿爺談話。阿爺和他說幾句,點點頭,再回頭看看五舉,眼裡頭有喜氣。 晚上,阿爺和五舉收拾後廚。趙師傅說,五舉,阿爺問你,你可想學做點心? 五舉說,我好好地跟阿爺學做企堂,不想旁的。 阿爺便又問,要是有人想教你做呢? 五舉搖搖頭,說,阿爺莫要笑話五舉了。五舉沒爹娘,交不上咱「多男」那份拜師傅的「茶水錢」。 五舉在「多男」做了一年半,眼見耳聞,漸漸知道了茶樓裡的許多規矩。有明的,也有暗的。大小按的行當,雖不至成龍成鳳,因是茶樓口碑的根基,有這一技傍身,將來旱澇保收。所以有意入行學徒的,家裡的父母先想著要孝敬,漸漸慣壞了師傅們。尤其行裡有些名望的,也自覺矜貴起來。這拜師,先得擺上一桌宴,再當面奉上一封利是,作茶水錢。三五節慶,家裡都少不了打點,直至滿師。 阿爺說,孩子,阿爺願為你交上一份茶水錢,可這人不要啊。 五舉一驚,這才聽出阿爺剛才一番話,不是沒來由。 阿爺慢慢說,你以為剛才招呼的客是誰,那是同欽樓的榮師傅啊。 五舉茫然道,榮師傅? 阿爺說,嗐,要不說你還是個孩子。這榮貽生師傅,咱們茶樓行,誰不知道。別看他樣子後生,從廣州的得月閣到中環同欽樓,省港兩朝的元老。二十出頭,已經做到了「車頭」。這行裡熬年資,可沒拴住他。同欽樓大按的頭把交椅,做了許多年。人就怕有本事,「同欽」最出名的是什麼?蓮蓉!這「三蓉」月餅,每年上市就瘋搶,靠的是什麼?就是他這一雙手啊。 五舉想起來了,活了十幾歲,「三蓉」月餅就吃了一回。是有年中秋,隔壁鄰居家裡口邏肚攢,排隊買了一塊兒。小姐姐分了他一小口。那軟糯的香,入了口,在舌頭上化開。沒等他品出味道,化沒了。 五舉搔搔腦袋,說,他是茶樓的大師傅,幹嗎還要到我們這兒來? 阿爺說,他每禮拜五,是休工日,周圍飲茶也是常理。都傳說,他是琢磨著在行裡挖人了。誰又知道呢?前陣子,瘋傳他要收徒弟,可究竟沒有收。 阿爺看五舉一眼,長歎一聲,說,你這小子,不知是撞了什麼大運,竟讓他給看上了。 五舉看阿爺眼裡一閃,兩行老淚,無知覺流了下來。五舉便半跪在阿爺膝前,急急說,阿爺,我不要做什麼點心。我跟著您做企堂。您拿手的「仙人過橋」,學會了,學好了,也夠我受用一世了。 阿爺袖手擦一下眼,摸摸他的腦袋,說,傻仔,阿爺是替你高興啊。福分這東西,是命裡終須有。阿爺留你,就是罪過。這茶博士,做一輩子能有什麼出息。我沒看錯,你是個有大天地的孩子。你要是條過江龍,阿爺就是你條江。你游過化得龍,也不枉咱爺孫一場了。 五舉瞧瞧鏡子裡的自己,多少有點陌生。 廚師服在他身上,是有些大了。昨天下午去領衣服,管布草的阿姐看看他,說,孩子,大點兒好,看你這身量,將來個頭兒且能躥呢。 五舉正一正帽子,讓眉毛眼睛都露出來。他的眼神清亮,鼻樑也挺。但鼻翼卻寬大,鼻頭厚實,是典型的粵廣人的「發財鼻」。鄰居的小姐姐講過,五舉,你這個鼻子,今後要享福的。 這時候,天還濛濛亮。阿爺告誡,到了同欽樓,要起得更早。「五更三點皇登殿」,是趕早朝的皇帝。下半句是「一世夫妻半世床」,說的便是茶樓的點心師傅,早早起身,不可貪戀床榻家眷。要收拾好一天的家什,備足料,上好籠,等著開門迎第一批客。 大廳裡還沒什麼人。五舉環顧,空蕩蕩的同欽樓,似乎比白天時更排場闊大了。不像「多男」的格局曲折,將客都安置在自己舒服的角落。同欽樓要的就是一望無垠的氣勢,上了樓來,數千呎的店堂,迎面的大鏡,看不到頭。人多了,這裡就是人海;人沒了,便是空上又疊上一個空,繼而是無數個,寥落得讓人膽怯。彼時的香港,因為移民繁盛,已有寸土寸金之勢。缺的不是物,也不是人,而是空。五舉想,敢這樣用空的,是要有多少底氣。 桌椅都還疊著。不覺間,五舉將椅子從桌上放下來。他手裡一沉,有些吃力,知道這椅子是上好的木料。阿爺說,同欽樓,連滿洲窗的窗櫺都是花梨制的。字畫裝裱的鏡框,都用的紫檀。他又搬起了第二把,這時,聽到一個聲音喚他,說,別愣著,快進來。 他臉一紅,這才想起,自己已經不是企堂了。 喚他的人,正靠著後廚的門,似笑非笑地看他。這人身量高瘦,但看出年紀並不大,因臉上還有稚氣,嘴角上冒出了茸茸的短髭。他眉頭略皺一下,又催促,快點,師父等你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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