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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朋友怕我不信,還帶我去了永利街,看一座唐樓外牆的孫中山雕像。如此說來,阿爺趙師傅,見孫文,也就是十歲左右的年紀,與山伯做企堂一般大小。但對五舉而言,阿爺「話當年」,都是別人的「當年勇」。他眼裡的茶樓,今不如昔是真。阿爺記憶中的上世紀二三十年代,許多茶樓為了生意,也曾各出奇招,但身段多是好的。小茶樓搏午市,樓頭一角開設講古,有茶水供應。說書的上臺先寒暄幾句,拿起驚堂木朝桌子一拍,講的都是民間傳奇、章回小說;《西遊記》《濟公傳》之類,有時也穿插點時事新聞,是要討觀眾歡喜的。後來,五舉倒與阿爺在麗新茶樓聽過一回書,說書的粵南生,據說是當年的名角兒,已上了年紀。那回講的是《七俠五義》,一段入話,臨了仍是「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的老套。其間小歇,看粵南生佝僂了身子,還要親自挨桌售賣涼果、花生,約莫也是為了多賺點小費。大茶樓看重的是晚市,設下歌壇,晚上七點到十一點,入場每位兩毫。茶廳架起高臺,有現場的樂師伴奏。請了當紅的女伶演唱粵曲,多是南音、板眼與二黃等。阿爺說,像徐柳仙這樣的大明星,一晚上要跑許多場,忙得很,就雇了黃包車代步。我一邊服侍她,一邊周圍給客派歌紙,也忙得很。五舉就問,後來呢。趙師傅說,後來香港有了影戲,誰還坐得住聽歌?

  五舉又問,那「多男」也設過歌壇?阿爺眼睛亮一亮,何止?「多男」可是設過大局的。

  就在那裡。山伯向遠處指一指。此時我坐在這間已被政府納入了市區重建計劃的老舊茶樓裡,聞見空氣中漫溢著奇異的青澀氣。山伯說,這是陳年的普洱茶磚的味道。身處半個世紀前見證自己成長的地方,他臉上尚有一些茫然神情。

  他指的方向是一面影壁。下頭是這間酒樓獨有的圓形卡座,深棕的皮靠背上有修補痕跡。影壁上是一隻赤褐色的鳳凰,不知是本色還是顏色已經斑駁剝落了。鳳凰昂首回望,可以看到一個紅色突起的圓形燈罩。如果在夜間,這燈亮起來,還是十分堂皇的。山伯告訴我,這只「鳳凰追日」的木雕是「多男」的標識,待這酒樓結業後會被香港歷史博物館收藏。

  山伯告訴我,聽阿爺說那影壁的位置,曾是一個巨大的棋盤。「多男」在此舉行過棋王爭霸賽,引來城中熱議。那段時間,一到晚間,座無虛席。多少棋迷,都在期待著他們請來的圍棋高手對決,現場推盤。

  山伯說,後來啊,到了那會兒商業電臺《月老之音》節目主持人周聰,還邀請了當年的香港棋王蘇天雄,一同做了回顧棋壇的連續廣播。阿爺一期不落地聽,我陪著他聽。他一邊聽一邊給我講。末了歎口氣,說蘇棋王也老了,好多地方記得不對路嘍。

  年少的五舉,沒有親眼見識過歌壇與棋壇盛況。他在「多男」做企堂的那幾年,茶樓仍算熱鬧。間或可聽到有人在聽「麗的呼聲」的天空小說,有人在茶客中穿梭賣馬票。可他也覺得,茶客們的面目,正在老下去。

  茶樓外的香港,正在十年間翻天覆地發生著變化。經歷了本地社會跌宕,而後股災、長期乾旱後的持續「制水」與接連的颱風,經濟卻在動盪與困頓中獲得了空前的發展。中華煤氣上市,啟德機場建成並投入使用,葵湧和荃灣的衛星城市發展完成。中國內地在一九六〇年代初洶湧的移民,上個世代嬰兒潮帶來人口的年輕化。製造業空前地發展與擴張,其中紡織業漸成為香港的支柱產業。那個將五舉帶入行的鄰家女孩,早已離開茶樓,成了一名紡織女工。

  然而「多男」,還總有一些不變的風景。三樓的雅座,清早時,照樣啁啾聲一片。這些歎茶撚雀的老客,五舉也漸熟悉了他們的面目。趙師傅教他,要服侍好這些提籠的客人。流水的散兵,鐵打的雀友。事實上,他們風雨無阻,八號風球也擋不住。五舉著意記得他們的習慣。愛穿青綢長衫的十六少,曾是德輔道潮風南北行的太子爺,家裡有大哥執事,自己樂得逍遙。兄弟相鬩,家道落了,架勢不倒。喜歡喝的是「敬昌圓茶」。這茶餅是用老撾邊境的曼撒山上最好的茶菁製成。野樟茶香,水性細滑,入口即化。提了鎏金的籠,裡頭是一對鮮綠的相思。那總是行色匆匆、裹了馬經的張經理,原是觀塘開塑膠玩具廠的廠主,「六七」過後廠子關了張,人便清閒鬆弛下來,腳步也慢了,他總愛坐樓梯口的六號台。喝上好水仙,點上兩客流沙包,坐個上午。人懶洋洋的,養的卻是勇猛的打雀「吱喳」。至於靠窗的三號台,倒並無常客。可有時訂下了,阿爺便格外鄭重地叫五舉招呼好。

  這天又是週五的清晨,三號台的客人又來了。五舉看,是穿了嗶嘰呢的西裝,身形壯碩的中年人。眉目很淡,臉上笑著,卻並沒有和任何人寒暄的意思。他坐下,要了「一盅兩件」,又點了一客蜜汁叉燒腸粉,便頭也不抬地看報紙。五舉見他並沒有隨身的雀籠,卻坐在這雅座,要多付一半的茶錢。但究竟也不想問,便又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這時剛過了八點,老客們,人和鳥都神歸其位。撚雀客也有說法,有謂亦文亦武,楚河漢界。靠南邊那一字排開的,滿目琳琅,賞心悅目,倒頗像個粵劇大戲臺。藍黃色的黃肚、鮮綠的相思、眼眉入鬢俏過美花旦的石燕,它們較量的是啼聲唱功、毛色與身形。這番「文鬥」,行話叫「柴」。宣戰靠的是各自主人,目不轉睛地打量對手的雀鳥,先壯了聲勢,廣東話裡頭「打雀咁眼」,便是典出此處。這一番唱鬥,大約得半個時辰。唱到其中一方的雀鳥無精打采,成個禮拜都不再開口。靠北邊呢,雀籠都被白布蒙著,裡頭是畫眉、吱喳之類的打雀。這布蓋的講究是要「儲火」,「到時好打啲」。要激起鳥的鬥心,各施各法。兩雀入籠,自然是死戰。主人亦賭上彼此的茶錢。這天恰見張經理的吱喳應戰。挑戰的客倒是個毛頭小子。這叫「賽張飛」的雀,是個常勝將軍,觀者甚眾,卻不知怎的,三兩個回合,就敗下陣來,依著籠子瑟縮成一團。張經理歎口氣,說聲,老了。一抬手,便打開籠子門放飛了它。

  眾人一驚,熟人都知道「賽張飛」當年可是花了張經理兩條黃魚買來的。說放便放了?

  張經理提著空籠子,扶著樓梯下去了。這時候,五舉聽到身後有人輕輕說,英雄末路,留有甚用。

  五舉回頭,看正是在三號台飲茶的中年人。中年人重坐下來,理一理手上報紙,依然埋下頭看。五舉將他的茶續了水。中年人點點頭,是致謝的意思。五舉壯起膽問,客沒帶了雀來?

  中年人半晌,方悶聲道,看看別人的就好。我這人,輸贏不起。

  五舉又問,先生剛才說「英雄末路」,是個什麼意思。

  中年人將臉從報紙上揚起來,望望他,說,人知道退隱江湖,卻不懂雀鳥也有顏面。

  五舉想一想,說,人都只管這雀鳥的價錢。這麼說,張經理是懂的。

  中年人放下了報紙,饒有興趣地笑了,道,細路①,那你說說,這鬥雀,你喜歡「文的」還是「武的」?

  〔①細路:粵語,指未成年的小童、孩子。〕

  五舉這回想也不想,說,文鬥。

  中年人正色,問他,嗯,為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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