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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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五舉山伯 人愛豔陽,居錦繡萬花之容;天開色界,聚楞嚴十種之仙。 卅五年前,塘西風月,豪情勝慨,盛極一時,楚館秦樓,偎紅倚翠,姬有明月,婿為微雲,長住溫柔鄉,真有「不知人間何世」之感。 ——羅澧銘《塘西花月痕》 山伯總說,他沒趕上香港茶樓最鼎盛的時候。 他給我看他的手,掌心全是繭子。他說,我當年可是從茶壺仔做起。 我終於問,莫介意,榮師傅說你叛師門,是怎麼回事。 山伯收斂笑容,低下頭,又不說話了。 山伯其實不叫山伯,大名叫陳五舉。可是這是哪「五舉」,連他自己都說不上來。他從小爹娘病歿了,阿公帶大,十歲上也過了身。說起來,倒只應上了一個舉目無親。 鄰居看他長相伶俐,便叫自家的女孩帶他上茶樓。這茶樓叫「多男」,在西營盤的正街。女孩在茶樓做點心妹,捧了大蒸籠在樓面周圍行,俗稱「摣大巴」。他做茶壺仔,便是跟在茶博士的屁股後頭煲水、做些下欄活。以往的茶樓,有許多學問,先「校茶」,再開茶。每客一錢八,是上等還是粗制的「發水」,全靠師傅手眼觀色。所以茶博士各有自己的勢力範圍,幫相熟的客人留座。「要同啲客打牙骹,新聞時事,娛樂八卦,字花狗馬,都要對答如流。客人來了一兩次,就要記得人哋個名,下次就識叫人。」有了好茶,自然是要「水靚雙滾」,在廚房先一滾,五舉便協茶博士傾到大銅煲。然後提壺出廳,放在燒煤炭的座爐上。壺中水常沸,是為第二滾。這大水煲又重又大,俗稱「死人頭」。五舉一個十歲的孩子,倒端得似模似樣。間中,還不忘舉起台下的黃銅痰罐,伺候客人「放飛箭」。一個姓趙的茶博士,便留心多看了他幾眼。趙本德師傅是「多男」的茶頭,就是樓面最老的茶博士,那時已經七十多歲。他看出這小子沉靜,卻是個做事有眼力的人。又看他身後無靠,便跟事頭①說情,將五舉留在了茶樓住,省下了住宿飯錢,一個月還給一百五十塊的工資。五舉心裡感激,便格外勤奮。每日天發白,就起身洗地,「省」爐頭,搶著粗活幹。趙師傅抽空也口傳心授,將那斟茶的看家本領,有意在他跟前多過幾招:「仙人過橋」是來個遠遠手起茶落;「二龍戲珠」是左右手各摣水煲同沖一碗;「雪花蓋頂」是從客人頭上耍個險又滴水不漏;「海底撈月」是拇指一剔,茶蓋穩固地蓋在碗口。五舉默默記下這些手勢,心裡與這個老人親近了許多。往日的茶樓,有許多的行規。無人引領,單憑自己覺悟,雲裡霧裡,尚不得要領。凡有老客點茶,只不說話,全在手指眼眉上。客指哪裡,趙師傅便特登在五舉跟前大聲唱出來。他便也漸漸清楚,指指鼻即是要「香片」,意即清香撲鼻;指指嘴即是要「水仙」,水中升仙;指指耳即是要「普洱」,字有耳旁;至於指指眉當然就是要「壽眉」了。再往後,一天晚上,趙師傅將一個發黃陳舊的簿子,隨意扔到他跟前,也不說話。簿子封面沒字樣,卷了邊,是給人翻爛了的。他打開來,看到每頁上一排大楷的數字,一排是橫直間線與圓圈,密碼一樣。他不禁眼底一熱。便知道,趙師傅是正式將他當「企堂」培養了。 〔①事頭:粵俚,指一間餐廳、鋪頭的主事人或老闆。〕 這字碼叫「花碼」,是用在茶樓餐牌上,又名番仔碼。追溯起來,是由南宋的「算籌」演變而來,在明代中葉開始流傳,當時蘇杭一帶經濟貿易蓬勃,商人雲集,花碼就用來為交易計數。花碼好處是寫法跟算珠類同,可配合算盤使用。蘇杭一帶市民通用花碼,故也稱「蘇州碼子」。簡化易用的「蘇州碼子」比繁複的漢字方便,粵廣的茶樓標識價目,便代代沿用。熟記花碼,便是企堂新入行的門檻。 此時的茶樓,生意並無往日好做了。茶樓的全盛,除了「茶」,自然是靠「一盅兩件」。一九五〇年代,內地移民湧港,人口膨脹。時人多在家進食早晚,其餘時間則去飲茶,故有「三茶兩飯」之說。早期的香港茶市,只有早市和午市,最早光顧茶樓的客是來往省港的運輸工人和船員。每朝清晨出發,趕至港島茶樓吃早點。接著的客人多是鮮魚行、果菜欄、鹹魚廳的買手。早上九時左右,來茶樓品茗的多是公子和老闆,同些手捧雀籠的「雀友」,午市時段更常有馬票女郎如蝴蝶入叢穿梭席間。一九五〇年代末,酒樓與茶樓競爭加劇,茶樓也增設了下午茶和晚市。 到五舉入行時,便更為難些。本港酒樓心思活絡,大的節慶各出奇招。如中秋,熱鬧是各大酒樓外邊的花牌。主題大都是傳統的《嫦娥奔月》《八仙賀壽》《三英戰呂布》。但花牌上登月的卻是美國宇航員阿姆斯特朗的面目。三英則坐在飛機大炮坦克車裡,怒目呂布,引得市民紛紛圍觀。趙師傅與五舉,感情已似祖孫。五舉喚他阿爺。次年端午,午後生意淡了,阿爺便引這孩子去街上看花牌。這年世道不濟,龍鳳大酒樓別出心裁,就著股市低迷而製作出「大閘蟹」的諷刺花牌,外資大亨背著香港人的大袋銀紙說「拜拜」,被股票套住的市民感同身受。它的對手「瓊華」也做了個花牌,上面滿是漫畫圖案的巨大「糉」字,蔚然壯觀。趙師傅就問,五舉,你看這是個什麼字。五舉老實回答是糉子的「糉」字。趙師傅便冷冷笑說,我看,倒像個「傻」字。五舉一望,「米」字邊是寫成了近似「人」字。趙師傅說,旁門左道。如今的酒樓做生意,都將客當成了傻子。 五舉知道,阿爺心裡,是頂看不起酒樓新式的做派,覺得他們勢利張揚,輕薄無根基。說起趙師傅,是光緒年間生人。原是當地水上的疍家孩子,因為家裡窮苦,才跟人上岸尋生計。那時他做企堂的,是香港開埠來的第一間中式茶樓「杏花樓」,在水坑口。 聽阿爺說起這間茶樓,五舉總覺他有些自雄。 開埠之初,香港的風月場集中於水坑口一帶,依循上海、廣州傳來的「開筵坐花」慣例,酒樓茶樓選址於此,為方便大商家叫阿姑來陪席。除了杏花樓,隨後新建的茶樓也依附於這一帶,包括蘭桂坊的楊蘭記、威靈頓街的雲來,還有鄰近的得雲、三元、得名、三多、瓊香等。那年代,南北行華人逐漸富裕,上茶樓傾生意少不了擺花酒,就使茶樓雜役攜花箋往臨近的寨廳叫紅牌阿姑,就是今天說的「出局」。出局一般都是一元,才有了「一蚊雞」的粵俚說法。至於後來,港督要求水坑口的妓寨遷往新開發的石塘咀,方成就香港歷史上綺麗的塘西風月。 但阿爺並不把其他茶樓放在眼裡,另有其因。他曾拿了張照片給五舉看。相片泛黃,卻清晰。他說是往年常去杏花樓的一個英國領事,回國前送他的。看照片上杏花樓,的確是氣派得很。阿爺說,你瞧這門板、窗花與欄杆,哪一處不是精雕細琢,站在三樓陽臺上能張見整條皇后大道。阿爺說,當年李鴻章來香港辦外交,英國人就在杏花樓擺酒設宴,那叫一個排場。五舉便問,阿爺那是見過李大人了?趙師傅一怔,卻不以為忤。他說,我那時小,沒趕上見著他。可我給孫文先生親手斟過茶。 山伯如今跟我說起這位阿爺,仍滿是欽羨之色。我問他,孫中山在杏花樓做什麼?山伯說,阿爺講是鬧革命的事。我一驚,又問,為什麼要在茶樓上談。山伯說,我當年也這樣問阿爺。他說,茶樓三教九流、龍蛇混雜,走私水貨等勾當都在這裡,富戶商家則在樓上包娼庇賭、抽鴉片,故樓下耳目線眼眾多,方便掩護及躲藏,一有洋人巡警出現,立即由底下通風報信,逃之夭夭。 我心裡仍有疑慮,就去問了一個研究香港地方史的朋友。他少時便傳來資料給我。話說一八九五年,孫中山與楊衢雲、何啟、《德臣西報》記者黎德,就是在杏花樓草擬廣州進攻方略及對外宣言。當時的香港首富、立法局議員何啟也在此次會議上發言,談論起義成功後如何建立「臨時政府」的政策大綱。後來,革命黨人最高層會議在杏花樓包間裡舉行,研討新政權建設問題。第一步決定國體,第二步選出新政府的臨時大總統。會議最後確認在廣州成立共和國政府,並一致推舉孫中山為臨時大總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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