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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秀芬搖搖頭道,我不是說這些。我是說,你該正經有個女人了。那位馮小姐,要早些娶過來。

  文笙默然片刻,說,你倒記得她。

  秀芬一笑,說,怎會不記得,那次派對上,你們兩個跳起舞,連旁人的手腳都不自在了。可是,我卻看出,她是個知冷熱的人。

  不知為什麼,文笙的眼底有些發酸。他看外頭,一物一景,漸被蒼蒼的暮色籠住。

  秀芬舉起一件襯衫,抖一抖,就著燈光看看,摘去了一個線頭,說道,馮小姐的好,要人看。這姑娘是有些脾氣的,可我看得出,將來能過日子。

  文笙歎道,這哪裡能看得出。

  秀芬擱下手上的活兒,說,一樣是一個人,得分會不會看。你見我第一面,可看出我是個過日子的人?當年,我在「仙樂斯」上身的第一件行頭,是我自己裁的。自然是沒有錢,在「莊興」做一身像樣的旗袍,得沒日夜地陪大半個月的舞,不值得。如今說大丈夫能屈能伸,倒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你們男人,看女人總是不准的。到頭來,看得准的,還是女人自己。

  不過,她頓一頓,又說,若自己看不清爽,旁人看得准不准,又有什麼相干。

  這年入秋,文笙又見到鐘阿根。

  阿根壯壯實實的,看不到一點病容。臉色竟是黑紅的,說起話來也中氣十足。

  文笙心裡頭歡喜,問他說,不咳了?

  阿根說,不咳了。要謝謝你帶我去看洋大夫。我一個賣藥的,病起來,倒是泥菩薩過江,說來也慚愧。

  文笙說,人食五穀,誰能沒個大小毛病?回來了就好,樓下那間房,房東還空著呢。

  阿根說,文笙,我這回來就是看看你,買點東西,就回去了。想想我沒個金貴命。在上海病成那樣,回了鄉下,個把月竟然就好利索了。我們鄉野人,天生天養,回到自己的地界,才皮實起來。上海是好,可如今哪怕遍地是黃金,我也不來了。

  阿根坐了一會兒,起身就要走,說不耽誤文笙做生意。文笙留他,一起吃飯,再說這一向哪還有什麼生意。

  阿根推託著,一邊就將帶來的東西擱在櫃上。一袋新摘的鮮菱角,一罐子熏豆茶,一包同裡閔餅。又拿出一隻手工精緻的竹籠,小心翼翼地,放在文笙手裡。文笙輕輕打開,不禁眼前一亮,裡面是幾頭白胖胖的蠶,棲在碧綠的桑葉上。

  阿根說,這是中秋蠶,嬌貴著呢,這一路跟著我可遭罪了。你信上說,永安哥的新嫂子,是桑蠶家出來的。我們也養,就帶了幾頭來,也算念念鄉情。你拿回去,好生養著。

  文笙提著那籠蠶,走在街上,只覺得身上輕盈。他聞見籠裡清凜的桑葉味兒,似有似無地漫溢出來。

  眼前的景致,仍是灰撲撲的。這是夏秋之交的上海,收斂了繁花似錦,有些怠惰。放眼望去,一番升平。彷佛無邊際的海,包裹、席捲,偶有小亂,必為大治所湮沒。如文笙,這街上有許多的人在行走,腳步匆促,眼神漠然。一個嬰孩,在保姆的懷中突然哭喊起來。他們也只回了一下頭,便恢復了先前的模樣。在街口,文笙站定,周遭的人,慢慢的都不見了。身側佇立的大廈,此時煙霞繚繞,如同余暉中的群山,蒼茫的遠。他站在群山之間,燥熱一點點地沉澱下來,落到了街面上。有霓虹遙遙地亮起,閃爍。暮色初至,這城市還未睡去,便又抖擻地醒來了。

  他走到了三樓,並未聽見做飯的聲響。秀芬做飯的聲音很輕,切菜都是均勻而細密的,不疾不徐,如蠶食桑。這些天他已熟悉這種聲音,包括氣味。秀芬喜甜,燒肉菜先熬糖,便有一股焦香,也是淡淡的。然而今天,都沒有。

  他將蠶籠放在身後,推開了門。秀芬坐在堂屋的桌前,另一側,坐著「聚生豫」的掌櫃老劉。老劉見是文笙,站起身,躬一下腰,說,笙少爺。

  文笙回了禮,看見秀芬的目光落在對面的牆上。淨白的牆,出了梅雨天,落下了一些青黃的霉跡,還未褪盡。曲曲折折的一道,從天花上走下來,淺淺消失在牆根兒裡。

  老劉說,不早了,我先走了。尹小姐,您好生歇著。

  秀芬這才回過神,也站起來,說,掌櫃的,我送送你。

  老劉說,您身子不方便,留步吧。笙少爺,可否借一步,與劉某說幾句話。

  文笙看了看秀芬,擱下了蠶籠,便隨老劉下去了。

  兩個人站在「晉茂恒」的門口。老劉看著他,卻沒開口。文笙終於問,掌櫃的這回來,是為櫃上的事?

  老劉愣一愣,這才說,笙少爺,我是來辭行的。

  文笙心裡一驚,道,好好的,為什麼要走?

  老劉便笑了,笑得發苦。聲音也便有些發顫,說,是我老了,不中用,看不清這世道,當家的不要我了。

  文笙說,掌櫃的,你是姚家的老人兒,哪能說走就走。我跟永安哥說去。

  老劉擺擺手,說,罷了,自打老太爺那會兒,我在姚家做了二十多年。當家的要另立門戶做生意,沒人應聲,又是我跟出來。鞍前馬後,我自問不是老朽之人。可如今我知道,再跟不上了。

  文笙想一想,問道,可是出了什麼事?

  老劉低下頭,歎一口氣,說,怕是您也知道,我們在上海的櫃面,已經關了張。櫃上的存貨,都給當家的拿去放利。如今錢不值錢,也是沒法子。先前做黃金蝕了太多,放布出去,雖也不是正途,算穩妥些。可不知是聽了誰的,這些天他到處軋頭寸,進了許多東洋布來。來路不明,我總是不放心,這抵上的是全副的身家。可當家的,是連我一句話都聽不進了。

  文笙也沉默了,許久後才說,或許,永安哥是有分數的。我再問問他。

  罷了。老劉低下頭,嘴唇動一動,又說,笙少爺,你可是也有筆錢借給了我們當家的?

  文笙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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