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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老劉說,您要是不著急,便寬限我們當家的兩天。您要是急,這個壞人我出面做,和他說。我只怕拖得久了,會傷了你們兄弟和氣。

  文笙說,老掌櫃,我與永安哥是管鮑之交。我信他,他便不會負我。

  劉掌櫃聽了,定定地看文笙,突然一屈膝,跪了下來,說,笙少爺,有您這句話,請受劉某一拜。

  文笙一慌,也連忙蹲下來,嘴裡道,老掌櫃,你這是做什麼。

  老劉在他攙扶下,慢慢站起來,聲音哽咽了,笙少爺,您且應承我,盧家業大,日後若有個不周到,萬望別為難我們當家的。

  在路燈底下,文笙執著劉掌櫃的手,竟是冰涼的。半晌,老劉忽然一仰天,轉過身便走了。文笙看著他的背影,蹣跚地消失在暗沉的夜色裡頭。

  文笙回身上樓,打開門,秀芬正對著那籠蠶,怔怔地。她看見文笙,便將蠶籠闔上,喃喃說,這蠶老了,快要上山了。

  秋分第二天,永安夜半方歸,喝得酩酊大醉。

  這回醉得厲害,人卻分外安靜,不唱也不鬧,只是緊緊抱著秀芬。抱一抱,手松了,秀芬便想起身,去倒碗浙醋給他醒酒。可他一警醒,手卻抱得越發緊了。抱著抱著,身子便慢慢兒移過來。碩大的頭,擱在秀芬腹上。秀芬被壓得有些氣喘,卻紋絲不動地。一邊將手放在永安頭上,撫摸了一下,將他額前的頭髮撩上去,又撫摸了一下。

  永安似乎睡著了,沒有了聲響,有一些口涎從嘴裡流出來,秀芬也不擦,任由得流在自己身上。

  折騰到半夜,兩人才扶著永安去睡了。到了天有些發白,文笙起夜,卻看見秀芬坐在堂屋裡。

  天光黯然,仍辨出,秀芬穿著一件華麗的旗袍,上面手繡著大朵的牡丹。牡丹赤紅,開在銀色的流雲之間,炫色奪人。只是,秀芬身子笨重了,這衣服已穿不進,大襟便敞著。牡丹的枝葉便也似低垂下來。秀芬手裡夾著一支煙,燃去了一半。在煙的明滅間,她轉過頭。

  文笙見她臉上,化了很濃重的妝。妝卻已經殘了,眼睛沉沉的影,也散了,流了一道痕跡在慘白的頰上,有些觸目。

  清晨,文笙下了樓來,看桌上擺著一碟煎饅頭,一碗綠豆粥。秀芬說,趁熱吃吧。

  文笙問,永安哥呢?

  秀芬說,一早就出去了,不知去了哪裡。

  秀芬緩緩地走回房間,出來時,手上捧著一迭衣服,還有一隻小皮箱。她放在桌上,皮箱打開來,是琳琅的首飾。在有些幽暗的堂屋裡,凜凜地閃著光。她順手取出一串珍珠項鍊,在胸前比劃一下,捏一捏,又放回箱子裡。

  她將箱子闔上,推到文笙眼前。又端詳那迭衣服,手伸進去,摩挲。文笙看見擺在最上頭的,正是她昨夜裡穿的那件。她說,這件織錦緞的,我穿著選過「滬風小姐」,就穿過這麼一回。

  秀芬猶豫了一下,終於說,笙,嫂子央你件事情。

  文笙停住了筷子,看著她。

  秀芬說,這些,都用不著了,你替我當了。

  見文笙未應聲,她歎了口氣,說,我知道,你一個少爺,這事不體面。可我身子不方便,就算我求你。

  文笙想一想,輕輕地說,嫂子,若是錢的事情,我們一起想辦法。用不著動這些壓箱底的東西。

  秀芬撐持桌子,一邊扶著腰站起來,看著文笙,眼裡是灼灼的光。她的聲音有些硬冷,說,嫂子求不動你了麼?

  文笙避開她的眼睛,默默地將箱子接過來。

  文笙將秀芬的東西帶到了「大興」典當行,估了價。然後回到自己櫃上,按數支了錢。多添了些,特意有零有整,中午交給了秀芬。

  秀芬數都沒有數,便放回他手裡,說,這錢你留著。

  見文笙一臉的詫異,秀芬說,笙,親兄弟明算賬,你永安哥欠你的,我來一點一點還上。眼下家裡的事,要人商量著才能辦。你厚道,不在意,我心裡卻有個疙瘩。你若不收下,叫我如何開得了口。

  這時,文笙見秀芬慢慢地坐下來,眉頭擰著,臉色忽然間變得煞白。她手捂在肚腹上,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文笙有些慌,與她說話,卻看她擺擺手,說,不礙事。良久,她才抬起頭來,虛弱地說,當年我娘生我,順順當當地。如今這個小冤孽,卻把當娘的盡著折騰。要來了,怕是就這幾天的事了。

  文笙倒了杯水給她,她喝一口,舒了一口氣,說,笙,我想央你去找個人。

  聽到雅各布的名字,文笙並不很意外。

  不同的人講起,此時的雅各布小有聲名,是滬上的外籍人裡頗「有辦法」的一個。然而,文笙並未想到與他見面,仍是在上海初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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