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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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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笙聽得似懂非懂,尹秀芬像對他說,又不像對他說,只是自己一徑說下去。到了蠶上山,人家家用稻、麥草,我們家是爹娘自己用竹梢上裹的細麻,一頭一頭,將蠶捉去上簇。蠶動不了,卻知道舒服。結的繭子,又大又實。 你知道我小時候,最喜的,是在蠶房裡聽蠶吃桑葉的聲音。閉上眼睛,沙沙沙的一片,熨帖得很。蠶食桑,我娘說,不能白聽,得唱歌給牠們聽,唱〈撒蠶花〉。「蠶花生來像繡球,兩邊分開紅悠悠,花開花結籽,萬物有人收,嫂嫂接了蠶花去,一瓣蠶花萬瓣收。」 尹秀芬悠悠地開了嗓,歌聲竟是十分清麗的,其實並不似白光的那般厚濁。文笙想,這是她原本的聲音罷。 尹秀芬眼睛落在窗外的鳳凰樹上。回南天,落不盡的雨,這會兒卻停下來。樹葉是青黑的厚綠,巴掌似的,滴滴答答地落著水。尹秀芬說,那年我十二歲,我知道我娘要走。爹死的夏天,我娘養出了一匾殭蠶。她跟我奶說,娘,我在這家裡,留不住了。 尹秀芬靜定地坐著,不再說話。天還陰著,室內的光線有些暗淡。文笙站起來,走到了門口,回過頭,恰看見她胸腹間起伏的圓潤輪廓。他停一停,又折返,對她說,嫂子,我去櫃上了。 文笙望著街面,感受這城市空氣中逼人的溽熱。一種不尋常的靜,令人隱隱不安。這不安在溽熱中悄然發酵、膨大、蓄勢,以不可察覺的速度。 文笙擦了擦額上薄薄的汗,將襯衣扣子又解開了一個。他把母親昭如的信迭好,重又放進了信封裡。這信中轉達了六叔家逸的意思,要他暫時停止出貨,靜觀其變。他明白六叔以委婉的方式,提醒他,此刻囤積並非為居奇,而是在每下愈況的市道間,識時務地以逸待勞。據說中央銀行年底要有新的舉措,用六叔的話來說,是「龐然動靜」。他歎一口氣,想起坊間傳聞,已經有造紙廠用小面額的法幣作為造紙的原料,從中牟利。而他要做的,是要杜絕手中的盤圓變為廢紙的可能。 他想,一個多月過去了,他應該與永安提一提那筆被借調的款項,在被六叔質詢之前。他想,或許走一趟「聚生豫」,比在家裡談及更為體面。 然而,當他走進北四川路,發覺一些熟悉的店鋪已經關了張,或者改換了門庭。「聚生豫」大門緊閉,門面還在,可是招牌卻沒了。門口的一對石獅子,也不見了一隻。門上貼著「東主有喜」。文笙心裡愣一下,木木地竟笑了,不知喜從何來。 待回去了,看見永安在,坐在廳裡敲敲打打。抬頭見是文笙,咧開嘴一笑,道,兄弟回來得早? 文笙點點頭,說,這市景,怕是以後更要早了。 永安沒接他的話,只顧舉著刀削一顆榫頭,說,秀芬身子笨了。亭子間裡的床板太高,我給她做個踏腳。 屋裡悶熱,永安光著膀子,黧黑的脊樑上水淋淋的。到了發福的年紀,虛胖,稍一動作,就有些氣喘。文笙看慣了西裝革履的永安,面前這個人,倒是十足的新鮮。他覺得文笙看他,便道,沒見過你永安哥還有這本事吧。年輕在老家的時候,做起木工來,也是一把好手。自己能打半堂家具。 文笙便說,大哥,別打了。還是我和你們換換,底下的屋也寬綽些。讓嫂子爬樓梯,總不是個事兒。 永安停下手,定定看著他,忽而笑了,眼梢嘴角的紋路在汗水間格外清晰。他說,是,大哥我領受。你也該有個「嫂子」了。 文笙便要回房去,說,那我收拾收拾。 永安道,聽秀芬說,你還歡喜她做的菜。不嫌棄,以後就一塊兒吃。要說一家子,就得有一家人的樣子。 以後,文笙就和兩口子一起吃晚飯。統共幾個菜,秀芬變著花樣做,便不覺得重樣。永安說,早知道你有這好手藝,先前住租界的時候,該把那個壞脾氣的廚子辭了。做一道醃篤鮮,那個鹹,像打死了個買鹽的。現在倒沒什麼好東西給你做。 秀芬說,你們哥兒倆,往年都是好東西吃慣了。我如今覺得對你們不起,叫什麼,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永安歎道,說起米,昨兒下午,我看見多倫路上有群搶米的。裡頭有我一個熟人,原先東亞銀行的職員。去年還神氣著,混成這樣,也真是不中了。 吃了飯,永安上了樓,東翻西找,半晌,執了把胡琴下來。胡琴舊得很,滿是灰土。秀芬就拿著抹布給他擦,說,我當搬家時候扔了,你倒帶了來。 永安說,哪裡捨得扔,瞧這琴筒,真真兒的金星紫檀。跟我走南闖北,一路到過大不列顛國。 秀芬笑說,得,吹牛吹過海去。 永安急了,說,你別不信。我這兩下子是不怎麼的,卻還在文笙媳婦兒她三大的壽宴上救過場。文笙,你可聽仁楨說起過? 文笙聽到,一愣。一張臉忽而跳出來,熟悉的臉,此刻卻有些模糊。永安不理,逕自起了一個音兒,說,今兒給你們來出家鄉戲,《三上轎》。 到開了腔,唱出的卻是女人的聲。永安捏著嗓子,如泣如訴。豫劇的唱詞,文笙是聽不懂的。但是,卻聽出了這有些淒厲的唱腔裡,些許的不甘心。永安胖大的面龐上,眼眉擰著,如癡如醉的哀怨相。這原本是可樂的,秀芬便指著他笑,對文笙說,這洋相出的,倒可以去「大世界」掙鈔票了。 可兩人笑著笑著,卻看永安的神情漸漸肅穆起來,眼角間有一些晶瑩的東西,閃動一下。聽的人,看的人,也收斂了聲色。他於是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拉下去,唱下去了。 一大清早,文笙聽到廳裡水響的聲音。走出去,看見靠窗的人影。 是秀芬,低著頭,正用力在一隻大木盆裡踩著。每次踩下去,便用手微微護著腹部。她小心翼翼提起腳,水便是「嘩啦」一聲。晨光初現,魚白的天色,襯得她身形輪廓分明。這時候,她挺起身體,用手在腰間輕輕捶打。抬起頭,看見文笙,微笑道,起來了?沒吵著你吧。 文笙說,沒有。 秀芬說,我想趁著天好,將床單洗了。過會兒晾上,一陣風,後晌午就幹了。 文笙說,嫂子,我幫你吧。你要小心著。 秀芬道,不礙事,我也該多動動。你瞧,我一個人動,倒是兩個人使力。 說到這,她眼睛低垂,目光落在肚腹上。內裡是如水溫柔。 傍晚,文笙回來。秀芬坐在凳上迭衣服。看見他,將身旁的一摞衣服捧過來,說,收好了。 文笙看,正是這兩日散在屋裡的,裡頭有自己的內衣褲。他臉熱一下,說,嫂子,這怎麼好。 秀芬沒抬頭,手裡忙著,說,怎的不好,幾件都是洗,順手的事。 見文笙仍木著,她這才意會,笑說,自家人,沒那麼多講究。再說,嫂子我什麼沒見過。 她說這話時,不自覺間,飄過一個眼風。走到眉梢,卻煞住了。她於是又低下頭,悶聲說,文笙,你得有個人照顧。 文笙說,嫂子,這陣子多勞動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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