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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永安笑道,自然是不錯。我今天叫你來,就是要和你談這件事情。聽說你們家兌了不少黃魚?

  文笙說,嗯,是我六叔的主意。如今錢不值錢,上海的金價還算是最低的。我們兌的,是存在鐵業銀行裡的現。老家銀號裡的倒分文未動。

  永安點點頭說,六叔精明,未免還是保守了些。眼下買雙襪子都要八千多塊,法幣變成廢紙,是遲早的事。時勢造英雄。你可還記得那個何司務長,和咱們吃過飯的。人是土些,算盤打得卻好。我最近的生意,全仰賴他了。

  文笙說,他在軍中,倒還有錢做生意?

  永安哈哈一笑,他有錢,大把大把的現鈔。

  看文笙一臉茫然,永安壓低聲音道,他有的,是軍餉。

  文笙心裡一驚。

  永安從盒裡取出一支雪茄,切好,點燃。抽一口,閉上眼,緩緩地吐出來,說,沒錯,軍餉。現在中央的軍費開支漲得猛。每個月出了餉,他就給我運過來。我給他換黃魚,再放出去,放十五,給他五分的利,剩下的,就是我和葉雅各布的了。

  文笙在心裡猶豫了一下,終於問,這事雅各布有份?

  永安笑得有點不明所以,說,你這個發小可不簡單,中國人的精,西崽的狠,占全了。我疑心他是跟猶太佬混得久了。上次那個埃文斯,生生給他甩掉,和我玩兒什麼暗渡陳倉。也好,如今更乾淨。只是我有些不信,他真是個基督徒?

  文笙覺得頭有些發暈,或許是因為喝不慣紅酒。他覺得永安的聲音有些飄忽,他問,這些錢放給了誰?

  永安說,自然是放給「隔都」裡出來的猶太佬。趁著亂,都琢磨著在中國東山再起。

  永安挨近了文笙,說道,如今,我們兄弟倒應該大幹一場。說實話,旁人我不是很信得過。你手上那些黃魚,是派用場的時候了。

  文笙將自己慢慢靠在沙發上,半晌才說,永安哥,錢是盧家的,我做不了主。我們家買貨賣貨慣了,錢生錢的生意沒做過。你儘自小心。

  永安愣一愣,頭一昂,將杯裡的酒一飲而盡,說,也罷。我是想著有福同享。說實在的,我也怕有個差池,師母那兒難交代。做哥的,不幫帶你又過意不去。你且安心做你的,還像以前,有什麼事儘管言語。對了,我妹子幾時到上海來?你捎個話,說永安哥念叨她了。

  這一年的聖誕假期,仁楨來了上海。確是應永安邀請。文笙也有些時日未見永安,據說又搬了一次。還是在原先的法租界。一個白俄的皮貨商人,移民去了南美,留下一處洋房。算撿了個漏,永安說。

  永安手筆大,包了夏令配克影戲園,放一場《黃金時代》。放完後,他又抱怨,說沒有挑好片子,好好的一個平安夜,看得淒風慘雨。仁楨便道,我倒覺得不錯。美國人對自己的事,是願意看得清楚些的。

  永安載兩個人去參加他的派對。一路上,仁楨卻沒有許多話。永安便道,妹子,上海別的沒有,有的就是兩個字:「熱鬧」。文笙是個啞巴葫蘆,你可別跟他一路。合該做不了上海人。

  派對在日升大飯店的頂樓。他們到時,已是人山人海。見永安進來,先是小號起了一個音,舞池裡的樂隊便奏起了《教我如何不想她》。就見尹小姐一派雍容,款款地走出來。一開口,歌聲低沉婉轉,倒很有幾分神似當年的白光。永安兩眼迷離,上前攔腰摟住她,繼而哈哈大笑,說道,不好,不熱鬧。我看該唱個《假正經》才應景。我的派對,都得放下身段,吃好、喝好、玩好。說完端起一杯酒,高高舉起來。便有如林的臂膀舉起來,呼應他。

  文笙在人群中看見了葉雅各布。他走到尹小姐跟前,與她邀一支舞。手背在後面,躬身行禮,十分紳士。雅各布梳著油亮的背頭,一身黑色的禮服。漿得硬挺的襯衫領,將他的身形又拔高了幾分。在燈光下,他蒼白著臉色,神情肅然,像是流落上海的年輕王公。文笙不禁有些恍惚,眼前浮現出昔日的少年玩伴,坐在牆頭,用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著他。

  滿場翩翩的人,仁楨便也教文笙跳舞,說跟同學學的,還未實踐過。跳了一會兒,教的人與學的人,都很笨拙,於是便放棄了。兩個人互執了手,看外頭璀璨的夜色。

  這時,卻見永安悄悄走過來,說道,文笙,在這上海,我也不知自己,該算是婆家還是娘家。只是,按照西方規矩,你們訂了婚,你還欠我妹子一樣東西。

  兩個人愣著神,只見他拿出絲絨面的小盒子,塞到文笙手裡,說,等會兒,給仁楨親手戴上,算我一賀。

  說罷,永安吆三喝四地又走遠了。

  文笙送仁楨回旅館。到了,兩個人對面站著,影子被路燈光拉得老長。文笙拿出那只盒子,打開來,是一枚赤金戒指。戒面是顆熠熠的紅寶石。文笙說,永安哥凡事是要喜慶的。

  他執起仁楨的手,要給她戴上。戴上了,卻有些松。文笙說,我回頭教銀樓的師傅改一改,這也是大哥一片心意。

  這時候,仁楨看著他,眼睛裡閃閃的,欲言又止。終於說,按理永安哥是我們的大媒,我不該說什麼。只是他現在的樣子,他若能聽得進,你便勸勸他……

  說到這裡,她便停住,抬起手,理一下文笙的襯衫領子,說,其實,我是不太放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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