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葛亮 > 北鳶 | 上頁 下頁
一二五


  ▼江河

  五月裡,文笙接到克俞的電話,說仁楨不見了。

  文笙的腦子木了一下。就聽見克俞說,這幾天杭州在鬧學潮。上海的情形也差不多,想必你也看見了。同宿舍的人說,那天她和同學一起參加遊行,有三天沒有回來了。

  後面的話,文笙並未聽得很清晰。他極力地讓自己鎮靜下來,對克俞說,我馬上就到杭州來。

  文笙下了火車,並未如他想像,到處是熙攘的人群。杭州依然是平靜的。但似乎有一種殘留的鬱躁,隱隱地,從這城市的空氣中散發著。他額頭上滲出了薄薄的汗。

  他與克俞坐在人力車上,往杭大的方向去。西湖邊上綠柳成蔭,有些微的風,吹拂到他臉上。一個老人坐在自家門前的石凳上,拉二胡。拉得不很好,琴聲平樸粗礪,並不幽怨。聽起來,令人想到的,不過是這城市的尋常民生,日復一日,波瀾不驚。他們遠了,這琴聲仍然追過來,星星點點,讓文笙好受了些。

  待下了車,他還是一臉沒著落的樣子。茫茫然間一仰頭,恰望著白塔在蔥蘢間矗著,覺得就在面前。可有些遊雲,籠過來,一時間塔又遠了。克俞看著他愣神,正想要叫他。這時候,見一個男學生跑過來,向他們手裡塞了一張傳單,又疾步走開了。文笙看那粉色傳單上寫了「反饑餓,要和平」的字樣,旁邊是幾隻揮舞的拳頭,筋絡畢現。他心裡一陣緊。

  他們走進「韋齋」,找到與仁楨同宿舍的同學。這姑娘還認得文笙,遠遠地望見他,便大聲說,仁楨回來了。

  文笙只覺得胸前的石頭落地,張一張口,才問出來,她在哪裡?

  那同學便說,給教務處叫去問話。別擔心,她好得很。

  大約半個時辰,終於見仁楨沿著階梯走下來。一些陽光穿過樹蔭,落在她臉上。文笙看她抬起手,在眼前遮擋著,看不見眉目。她走得有些慢,腳步也不及以往勁健。

  文笙緩緩地站起來。仁楨看見他,也一愣。她瘦了,便顯得顴骨高了,臉龐竟也顯出一層蒼黑來。

  克俞說,仁楨,你讓文笙好心焦。

  文笙不說話,他只是沉默著,眼光有些發直,似乎在辨認一個似曾相識的人。他向仁楨抬起手,停一停,終於垂下來。他問,你去了哪裡?

  仁楨挨著他坐下來,說,南京。

  文笙說,南京?

  仁楨感到了他聲音裡的冷。她低下頭,慢慢地說,二十號國民參政會開幕。中央大學和金女大的學生組織了請願遊行。我們幾個,和上海蘇州的學生代表,趕過去聲援他們。

  文笙轉過臉去,看著仁楨。他說,和你同去的一個同學,被打成了重傷,現在還在醫院裡昏迷,對嗎?

  仁楨聽了,抬起手,下意識地想遮住頸項上一處青紫的傷痕。此時,她的目光,卻撞上了文笙的眼睛。沒防備地,她看見一顆淚,從文笙的眼角滲出,沿著青白色的面龐滑落。

  這淚在她心頭擊打了一下。她聽到文笙的聲音,彷佛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文笙說,仁楨,你不要變成二姐。

  這句話,讓仁楨倏然堅硬。她說,我和我姐,原本並沒有不同。

  他們在對視間,靜止了。文笙終於站起來,背過了身,他向前走了幾步,輕輕說,是不同的,你還有我。

  他沒有再回頭。一徑走出了大門,拾級而下。克俞歎一口氣,跟出去。仁楨也緊了幾步,終於停在了門口。她看著文笙年輕的身形,竟有些佝僂。夕陽的光線,斜斜地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投射在了有些崎嶇的青石板階梯上。長長的一道,曲曲折折。

  民國三十六年的夏天,上海格外的熱。市面上,各種傳聞甚囂塵上。盧家在天津的「麗昌」分號結業。

  這一天,文笙從櫃上回來,看見「晉茂恒」的大門跟前,有個人,懶懶地靠在路燈杆子站著。人辨不真切。這路燈壞了快有半個月,也不見有人來修。報館街不比往年,如今辦報看報的人都少了,寥落了很多。文笙不免警醒了些,小心走過去,避開那個人。卻聽見有人喚他,文笙。

  他一個激靈,回過頭,看路燈底下站著的,是永安。一身短打,戴著頂看不出顏色的鴨舌帽,鬆鬆垮垮地,站在他面前。

  大哥……永安截住他的話頭,低聲道,我們上去說。

  走到屋裡頭,永安才將帽子取下來。一頭散亂的頭髮,粘膩地糾纏。文笙絞了個毛巾把,遞給他。永安接過來,狠狠地擦了一把臉,說,天王老子要熱死個人。我等了你快一個時辰。

  文笙說,怎麼不上來等。

  永安愣一愣,說,底下好,不想叫人問東問西。

  因為多時不見,兄弟兩個都有些生分。各自心裡有話,客氣著。過了許久,永安才問,最近生意可好?

  文笙搖搖頭。

  永安說,上海是難混些,一時一時的。

  文笙說,娘想讓我回襄城去。哦,樓下的阿根走了,得了肺病老不好,要回鄉下養。

  永安說,一個賣藥的,自個兒倒落下了病。這大上海是不養人。

  兩人談得有些不鹹不淡,過了一會兒,文笙終於說,大哥找我有事?

  永安囁嚅了一下,說,文笙,你手上還有條子麼?

  文笙望著永安,看出來,他眼睛裡的急切是按捺不住的。文笙說,大哥,眼下的情勢你知道。

  永安有些失神,他突然站起來,說,我知道,宋子文都卷包袱走人了,我怎麼會不知道。監察院的幾個老傢伙,弄他一個,株連九族。如今,姓何的這種蝦兵蟹將都一併栽了。文笙,大哥這回是真遇著難了。

  文笙想一想,問,大哥,你差多少?

  永安說了個數,文笙心裡一凜。他說,我們家在「鐵業銀行」開戶,有上海的兩家老字號作保。調這麼多現金,恐怕不容易。

  永安走近他,說,兄弟,你人規矩,可是有辦法。只一個月,你永安哥的本事,你是知道的。

  文笙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永安眼裡閃爍,說,大恩不言謝。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欲言又止,終於說,我把房子賣了。文笙,你若不嫌棄,哥就搬回來和你擠擠。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