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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克俞搖頭,說,她要走,如何又找得到。後來一路輾轉,去了四川,在江津見到了我叔叔。那時候,他已經病了很久,我陪了他半年,直至送終。半年裡,我們很少說話,我卻覺得終於懂得他。葬他在鶴山坪,我為他寫碑,是一筆一慟。

  不知何時,有隱約的琵琶聲傳來。一曲〈夕陽簫鼓〉,嘈嘈切切,空洞無著。文笙循聲望去,看到一隻畫舫慢慢遊來,只見船工,不知琵琶聲的來處。船上有繚繞的燈火,一兩個閑客,遠遠地也望向他們。燈火間,看得出船是老舊的。龍頭斷了一隻角,眼睛仍然大而喜慶。船頂掛著顏色新淨的橫幅,寫著「民族、民權、民生」。

  克俞繼續說,我回到了安慶,家裡零落。父親給我安排了婚事,女家桐城方氏,是遠房表妹。成了親,娶了你嫂子,惟想了此一生。安靜過去兩年,收到了潘師的信,說藝術院已奉令由重慶遷回杭州,亟需師資。聘我回母校教書,我便來了。

  文笙聽了,說,幸而你來了。要不,我們也不會見到。

  克俞低下頭,許久後方抬起來,輕輕說,聽仁楨說起你的過往,我也悔得很。那一年,如果我在,我不會讓你去九死一生。

  文笙淡淡地笑,說,我卻並不悔。要說悔,是有些悔我回來了。忠孝兩難全,顧此失彼,也認了罷。

  克俞說,你還年輕,遠沒到認命的時候。思閱走了。我倒覺得這輩子塵埃落定,未嘗不好。如今,你有了仁楨,好生待她,莫步我後塵。

  說到這裡,克俞將手放在文笙的肩頭,使勁按了一按,說,何時辦喜事,我定要來討杯喜酒喝。

  文笙說,怕是要等仁楨畢業了。

  克俞正色道,如此,我們兄弟就先說好了。將來,你們有了孩子,如果是男孩,就叫他與念甯結為金蘭。若是女孩更好,我們就做個親家吧。

  文笙回到上海,是一周以後。

  因掛著櫃上的事,先回去「晉茂恒」換衣服。上了二樓,碰上阿根,對他說,文笙,姚大哥搬走了。

  文笙一驚,說,搬去了哪裡?

  阿根說,走得急,我也不清楚。好像是華山路上的一處公寓,並不很遠。倒是留了一封信給你,叫我轉交。

  文笙將信打開,看上面只有一個地址,是永安的字跡,底下草草寫了句話,叫文笙回上海後過去找他。

  這時候門房上來,對他說,姚先生交代了,樓上的房您安心住著。房錢已經交到明年年後。他走那天,只帶去了兩隻箱子。同來的,還有個女人,交關漂亮,看著眼生。

  阿根想想說,文笙,那女人我們彷佛見過的。我看姚大哥的樣子,比以往又體面了許多,開著汽車來的,興許是更發達了。

  文笙循著地址找到了那處公寓。華山路毗鄰靜安寺,環境卻很清幽。公寓名為「漱石」,因少年時熟讀《世說新語》,文笙意會,典出孫子荊的「漱石枕流」。他便想,在上海時髦的公寓裡頭,多見「克萊門」、「諾曼底」,如今叫這個名字,倒算是風雅了。然而,他又想,「漱石枕流」有退隱之意,與永安勁健的作風有些不搭調,便在心裡笑一笑。他並不知曉,面目堂皇的西班牙式建築,產權屬於前清的望族李氏。據說這座公寓,是李鴻章的第三子李經邁斥資興建的。李經邁是庶出,頗具經濟頭腦,當年身為遺少,很算得上是與時俱進了。

  電梯上到五層,開門的果然是永安。永安穿了件天鵝絨的睡衣,嘴裡叼著一支煙斗,將文笙迎進來。見了他便道,唉,在這兒,我是不用聞雞起舞了。

  文笙卻看見房間裡已坐了一個人,是雅各布。 彼此都有些意外。雅各布好眼色,趕忙站起來,說,姚先生,我也打擾了許久。不礙你們兄弟兩個說話了,我先告辭。

  他過來拍拍文笙的肩膀,笑說,文笙,改日請你吃飯,我尋見一家餐廳,倒很合我們襄城人的口味。

  說罷就要走。這時候,聽見有個女聲說,Mr. Yeats。

  就見一個女人從內室走出來。女人身量高挑,留著愛司頭。妝很濃,眉眼間,文笙覺得面善。女人手執一支煙,抽一口,悠悠地吐出去。她下顎微抬的動作,讓文笙倏然想起了「大世界」裡的一幕。她看了文笙一眼,對永安說,你還真是賓客盈門。永安笑道,要說這可是貴客,我常對你提起,是自家的文笙兄弟。她便對文笙一頷首,笑一笑,並未有更多的話。這時,一個女僕過來,為她披上一件風衣。風衣裁剪洋派,利落挺括。永安瞇起眼睛,歎道,這一身,倒活脫是電影裡走出的嘉寶。女人躬下身,將煙熄滅在了煙灰缸裡。永安趁機撩起風衣一角,將手伸到了她的旗袍底下。女人閃身一避,露出一截雪白的腿肚子。

  她將風衣領子緊一下,說道,Mr. Yeats,我正準備上街買點東西。你住得遠,我叫司機送你一程?

  雅各布還愣著,聽著便說,實在不用,那也太勞煩了。

  女人便笑,看著永安。

  永安說,對尹小姐,你永遠只須說,恭敬不如從命。

  女人對永安伸出一隻手。永安執起來,放在唇邊深情一吻,說,Darling,早點回來。

  二人走後,文笙坐定下來,見這客廳裡,盡是西式的佈置。頭頂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看著有些顫巍巍的。迎眼一幅油畫,占了整一面牆,幾個裸體的外國女人或坐或臥,神情泰然。文笙有些臉熱,偏過頭去。

  永安問他,怎麼樣?

  文笙想想,答道,這房子不錯。

  永安起身,在櫥櫃裡拿出一支紅酒,給自己倒一杯,說,我不是說這個。

  文笙說,雅各布怎麼在你這兒。

  永安又倒上一杯,放在他面前,說,這個也等會兒再說,我是問你女人。

  文笙恍然,頓一頓道,很漂亮。

  永安得意地仰了一下身體,搔搔後腦勺,說,是漂亮,可是還不夠。到底是有些小家子氣,上不去大場面。這回我也算仁至義盡,讓她進了前十名。還要鬧些小脾氣,和那王韻梅能比麼,人家是範紹增的二房。冠軍又如何?小報上都挖苦說,「滬風小姐」選成了「上海太太」。

  文笙問,永安哥,你是打算和她一起過了?

  永安抿上一口酒,說,過什麼過,她要同居,我就陪她作一回戲。我原想在四明新村租一處石庫門洋房,不肯,要趕時髦住在這兒。說是鄭漩住進了這個公寓,她也要住。做了鄰居,與有榮焉?

  鄭漩是滬上近來很紅的歌星,留聲機裡總能聽到她的歌,去年又拍了一出電影。這些文笙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不知竟也住在這裡。

  文笙一時有些不自在,終於又問,哥,你最近生意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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