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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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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她卻看見禮帽裡面徐徐地一動,竟升起了一朵白色的花,開得層層迭迭。永安將花從帽中取出,站起來,將花捧在掌心,遞到仁楨面前。他很紳士地行了一個屈身禮,道,贈人玫瑰,手有餘香。 仁楨不禁接過來,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方男人的手帕迭成的。 她便笑了。笑容裡是孩童的稚拙樣子。永安看在了眼裡,心裡漾了一點暖。他想,這個楨小姐,其實長大了。 他想,自己對這姑娘,是有些親近的。他這樣的人,對於女人的親近,總有些風流氣。而這女孩卻是不同的,只第一面,叫他產生一種兄長似的疼惜。究竟是為什麼,他自己也不曉得。她捧著這朵花,靜靜地笑,禁不住似的,臉上卻還有淚痕。這笑讓他心裡,也驀然清澈起來。 他便說,我想聽聽,叫楨小姐等的人,值不值得信如尾生? 聽到這句話,仁楨收斂了笑容。手中無知覺,稍一用力,那花便散了。 她望一眼面前的那人,方額闊臉,厚厚的耳垂,便想起初見時關於「彌勒」的話來。若是尊佛,倒讓人很有許願的衝動。只是,幾時見過穿著西裝的彌勒呢。 這臉上含笑的眼裡頭,有久違的暖意。她便也有些融化,生出了一種信任。 聽仁楨娓娓說完,永安心裡有了數,他笑一笑,說,別的忙,我或許幫不上。這盧家的少爺,我還真興許能一盡綿薄。 仁楨有些慌,說,不不,先生誤會了。我並不是要勞煩先生做什麼。先生能聽我說說,已感激不盡。如今在家裡,還能跟誰說呢。 永安說,密斯馮言重了。我倒要謝謝你,給我個由頭到盧家去走一走。 原來這姚永安,與盧家頗有一段淵源。他是河南溫縣人氏,因童年失怙,自幼便被遠嫁莒縣的姑姑撫養。而他在私塾裡的開蒙老師,正是彼時還未承父業,耕讀自樂的盧家睦。據說當年,論悟性,在一眾少年裡,姚永安是頂出挑的一個。數年的師業授受,師生感情漸篤,頗有些忘年之交的意思。然而,也是這個姚永安,卻是最早輟學,投身商賈的一個。這讓惜才如金的家睦很是失望。多年後到了襄城,他頭一個便是來拜見盧家睦。家睦心裡有過往的疙瘩,便不肯領受這份師生之誼。永安有自己的傲氣,心想這做老師的「唯有讀書高」,如今還不是與自己殊途同歸,這架子端得莫名。便也再不登門。後來從英國回來,也略聞一些襄城的人事之變,方知老師已經西游多年,是打心眼兒裡想要去看看,卻一時也抹不開面子。 昭如聽說來的人是姚永安,也很有些意外。 既來了,也在臉上笑,說,永安兄弟,多年未見了。 姚永安深深鞠一躬,說,倒是我的不是,早該來跟師娘請安。 昭如道,這個師娘我卻當不起。 開場是硬生生的。永安卻不怕。他是什麼人,多少難做的生意,劍拔弩張。只他一個人舌粲蓮花,干戈自化為玉帛。 幾番交談下來,彼此都柔和了些。永安知道師娘的底裡,如今更明白了老師為何對她敬愛。這婦人與師父一樣,本份,有些被中國的大小聖賢造就的純真。這與年紀無關。這樣的人,在出世與入世之間,並不遊刃有餘,有些拙。這拙,恰就是可愛之處。 話題輾轉一番,終於引到了合適的關節。永安便開口說,師娘,聽說笙弟去了天津學生意。這回來正是大展宏圖的時候,想必師娘也為他作了許多打算。 昭如愣一愣,歎一口氣說,我倒是為他作了打算,先成家,後立業。都說年輕人興自由戀愛,我以為自己開明,便由他去。結果遇到的人不對,強不回頭。如今看來,小孩子任性不得,還得老的做主。我這一回,親自為他訂下一門親,你恐怕也認識,鐘慶表行家的二姑娘。至於戀愛,便省去了,也省去了許多枝節。 永安心知不好,便裝了不經意問,我倒想聽聽這不對的人,是怎個不對法。 昭如說,人原本沒什麼不對,可生錯了家庭。文亭街的馮家,素與你有交。他們家頂小的閨女,想必你也聽說過。 永安便作恍然大悟狀,說,說起來,那楨小姐我還真見過,論人品,倒與笙弟是郎才女貌。可惜得很,難怪兩下裡都喜歡。 昭如又歎,說,唉,誰說不是?可她有那樣一個哥哥,這家往後的道兒,怕是難走了。你笙弟的脾性這樣。師父建起的家業,禁不起這麼個牽連。 昭如說得喪氣,忽然頓悟似的,語帶警惕說,永安,莫不是馮家來找你作說客? 永安嘻皮笑臉說,我是許久不登馮家的門兒了。他們家的女人們都喜歡我,男人就不喜歡了。 昭如便放了心似的,說,我說馮家,未必看得上我們。你也老大不小,不想著娶親。 永安說,我是顧不上。生意都做不過來。這日本人走了,百廢待興,正是用得著青年人的時候。兒女情長,總是消磨意志。我若是笙弟,便要去商場上一展拳腳,才不會辜負了師父。最近聽說,上海有大好的機會,正琢磨了要去。師父在世的時候,不是在滬上也有生意麼? 昭如說,談不上什麼生意,只是盤下來一個櫃面,也是勉強維持了。 永安說,師父可真是有先見之明。如今在上海櫃面是搶都搶不來。如此,正是重振家聲的好時候。、 昭如的口氣到底軟了下來,我放他出去一回,便有一回故事。 她剛想要張口,到底覺得不能將天津的事情和盤托出,就說,我如今是怕了。成親的事,也為拴住他,讓他有個人看著。 永安說,師娘,您可信得過我? 昭如笑笑說,你這個人,我信不太過。可我信得過你師父,他的在天之靈,能鎮得住你。 永安說,那便是還信得過我。我看著笙弟,若有差錯,您老唯我是問。男人不趁年輕在外面多走走看看,長些見識,便一輩子要做井底之蛙了。恐怕也非您所願。 昭如猶豫了一下,說,那成親的事,怎麼辦。 永安說,盧家的家業日隆,還怕沒有好姑娘叫您一聲婆婆? 永安走後,昭如一個人坐在廳堂裡。良久,她才起身來,覺得有些暈眩。她驀然覺出,自己老了。這一點感覺,非如潮汐經年積聚漫延,卻是倏忽而至。 她覺得自己有些陌生,有些不自然。她想一想自己方才的表演。那一點擺在臉上的堅硬,突然間,都垮了下來。 三天后,她讓雲嫂打開門,走進了兒子的房間。 文笙坐在桌前,臉迎著窗,沒有一絲表情。聽到聲音,他站起來,恭敬地鞠了一躬,道一聲:娘。 此後,便沒有聲音。 昭如坐下來,看著兒子蒼白而平靜的臉。母子二人,已經多時沒有說過話。昭如很希望他開口,哪怕是以最激烈的方式。然而,沒有。文笙以默然回應對他的幽禁。這,讓她感到孤獨,孤獨之後便是恐懼。這恐懼日益濃重,彷佛漫天的黑暗包裹,不見盡頭。夜深的時候,她想,這是我教養出的孩子,他在想什麼。當她發現自己一無所知,便更加的怕,甚至胸口因此隱隱地痛。 她終於問,笙兒,你恨娘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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