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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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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笙依舊沉默。外面的梧桐樹,有一片葉子飄搖地落下來。母子二人,便看它在空中舞蹈。殘敗枯黃的影,優美而短暫地在他們的視線裡飄浮了一下,又一下。落到了窗臺上,被陽光穿透,看得見銹蝕的邊緣與清晰的脈絡。昭如看得有些入迷。然而一霎,便有微風吹過,將這葉子拂了一下,不見了。 昭如驀然驚醒。她說,笙兒,你還記得,你小時候學說話,第一句話說的是什麼嗎? 文笙依然沒有說話。眼神卻因此而聚攏了,落在那片樹葉消失的地方。 昭如張張口,也闔上了。她覺得心裡有些安慰。她想,他們是娘兒倆,都記得。 她說,人一輩子的事,也是一時的事。牽一髮而動全身。娘是一個老人,如今什麼也不懂了。我能做的,只是看著這一個家。家道敗下去,不怕,但要敗得好看。人活著,怎樣活,都要活得好看。 這時,文笙說,娘,走前,讓我和仁楨見一面。 他看見昭如點一點頭,同時間闔上眼睛,說,帶她去看看龍師傅。 這天下午,文笙與仁楨兩個,立在「四聲坊」的牌坊前。 文笙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只覺得她的手心很涼。 日本人走了,「四聲坊」裡似乎有了新的人事。新的店鋪,新的聲音。孩子也多了起來。依然是舊,然而有了一些顏色,便顯得沒有這麼舊了。 因為並沒有什麼心情,他們未有左右顧盼。 一個年老的婦人招呼他們,小先生,給小姐買朵絨線花吧。 她的腳步立住了,擰著勁兒。文笙便在這攤子前停下來,說,楨兒,挑一朵吧。待會兒見龍師傅,也好看。 她便執起一朵。婦人說,芍藥。小姐的眼光好,貴氣。 她將這朵花,放在文笙手裡。文笙愣一愣,便很小心地,給她戴在耳邊。 這紅是喜慶的。他見她的臉色,在這大紅的映襯下,好起來了。 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但眼睛裡卻有些酸和熱。她便扭過頭去。 他們兩個,往前走,這喜慶的紅,讓他們互相心裡都有了一些底。 在「餘生記」的門前,他們停住。 門簷上,掛著一隻白色的紙燈籠。上面是個鬥大的「奠」字,孤零零的。 文笙慢慢鬆開仁楨的手,上前幾步。看見了龍寶,穿著一身孝服,和兩個弟弟,跪在蒲團上。 一幅遺像,擱在靈台,簇在密密麻麻的風箏和篾架中。龍師傅笑得安靜祥和,並看不出有一絲依戀。 仁楨將頭上紅色的絨線花,取了下來。她跟著文笙,向遺像鞠了一躬。抬起頭,她從未見過如此多的風箏,堆棧在一起。近旁處,是一隻虎頭,有巨大的眼睛的輪廓。還未上色,是一隻慘白的虎頭。 文笙努力讓自己站得直一些。他問龍寶,是什麼時候的事。 龍寶說,前兒晚上。多虧了盧夫人差人送了錢來。這才操辦了喪事。 文笙木著臉,覺不出有兩道滾熱,劃過面龐。龍寶淒然跟他說著話,他也聽不太清了。仁楨默默將自己的手遞給他。她的指尖在他掌心碰觸了下,用了力。指甲嵌入他的掌心,有些疼。 他們離開的時候,仁楨聞到一股濃重的清苦氣,是竹子在火中炙烤的氣味。她便回過頭,看見店門口,有兩道已經褪了色的楹聯,依稀還能辨得出文字。上面寫著: 「以天為紙,書畫琳琅於青箋;將雲擬水,魚蟹遊行在碧波」。 文笙走的那天,天氣晴好。昭如送他上了火車。母子並沒有說太多的話。但是火車快要開動的時候,文笙從車窗裡伸出了胳膊。昭如趕了幾步,火車卻加了速。文笙胳膊便停在空中,許久,才遙遙地向她招一招手。 昭如看火車遠了,漸望不見了,這才回過身,心下一片黯淡。這時候,她看見一個女孩站在車站的廊簷下,也向這裡望著。 看見了她,女孩卻不禁低下了頭去。然而,剎那間,又抬起來,迎著她的目光。眼睛裡有一點閃爍。 兩天后,馮家收到了一封信。 裡面是兩枚庚帖,一幀背面畫著一叢筱竹。字跡娟秀,上面寫著文笙的名字與生辰,以及父母的名字。 一幀正面還空著,背面寥寥數筆,繪著一株秀木。看著柔弱,但姿態虯然。 信封的落款寫著,盧孟氏,昭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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