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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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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過了半晌,她才安定了心緒,用儘量冷靜的聲音說,老姐姐,我們做娘的先是胡塗,可這事耽誤不得。我做一回主張,趁著中秋,將兩個孩子的事情辦了。這拖下去,便是錯上加錯。 趙太太聽了,茫然看她,苦笑道,你倒是樂意幫人家養兒子。我們家卻丟不起這個人。這一來,倒成了我訛上了你們盧家。 見昭如整個人木木的,她終於說,現如今,我也顧不得醜了。你可知道,這倆孩子,那次看戲後就再未見過面。瞞天過海,斯儀每次出去,都是去寶華街會那給她制旗袍的紅幫小裁縫,才做下敗壞家門的事。你倒要問問你那寶貝兒子,這些日子究竟都去了哪裡。 晚上,文笙跪著,將仁楨的事,一五一十地說給昭如聽。 昭如強按著心頭的火,只覺得眉心灼痛。可聽著,她漸漸憶起了這個姑娘,是在盧家四房太太慧容的喪禮上。那個小小的女孩,臉色淨白,眼裡悽楚卻不軟弱的光,是很疼人的。她還想起,臨走時,她忍不住抱了一下這孩子。瘦弱無骨的身體,在她胸前顫抖了一下。 她感到她的心,也在這抖動中軟了下來。她說,這也是個大家的姑娘,你和她的相識交往,卻不像是好人家的子弟所為。其實是辜負了人家。 文笙直起身子,說,新式的戀愛,是這樣的,不拘一格。 昭如便又動了氣,說,那你和斯儀的事,瞞住不說,也是新式? 文笙囁嚅了一下,這才說,與趙家小姐,不從便違父母之命,是為不孝。 昭如心頭一熱,知道了孩子的顧及,說,無論新舊,老祖宗的規矩變不得。人而不信,不知其可。這是做人的根本。 她叫文笙起來,說,罷了,天也晚了,你先去睡吧。娘也乏了。 雲嫂伺候昭如梳洗。 雲嫂問,這姑娘是馮家的小姐? 昭如輕輕「嗯」了一聲,說,屬龍的,歲數倒合適,不知八字怎麼樣。 雲嫂說,那咱們家算是高攀了。 昭如望她一眼,沒說話。 雲嫂又說,太太,有句話我琢磨著,還是得說。 昭如說,孩子的大事,自然要說。 雲嫂便開了口,聽說這馮家,近來又出了些事。他們家四房的老三,因為給日本人做過事,給政府帶走問話了。要是給定成了漢奸,就麻煩了。這馮老三就是楨小姐的親哥哥。 昭如望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動不動地。 雲嫂又說,這馮家的門楣雖好,可是這些年沒消停過。光是幾個女子弟,楨小姐的大姐,嫁去修縣的那個,聽說已經將葉家敗去了一半。二姐當年通共的事,這襄城裡的人,誰不知道。就是因為這件事,老三才給日本人拿槍指著脖子。咱家是盧老太爺辛苦攢下來的家業,可禁不起一點兒折騰。我不識字,可看的戲文不少。這種人,可有好下場?你看那個洪承疇。 昭如手中的梳子掉落在了地上。 仁楨一個人,在老城牆上坐著。坐久了,站起來走了一會兒,又坐下。 文笙不是個會爽約的人。相反,他是個對時間觀念過分認真的人,雷打不動的。有時候,仁楨多少惱他有些無趣,不知變通。 可是這一日,卻左等右等總不來。天色漸漸黯然下去。 仁楨不禁有些焦急。遙遙地,有秋蟬的聲音。空氣還是燥熱的。蒸騰間,漾起一種莫名的氣味。仁楨閉上眼睛,去辨認。被蒸烤了一天的襄城,混合著人味兒,塵土,馬糞,汽車的殼牌汽油味。還有城頭上的野草,在凋落中的味道。經歷了一夏茂密的生長,盛極而衰,枯榮有時。 這些味道,是如此真實,觸手可得。而文笙不是。 一剎那間,她發現,關於他,自己竟然沒有一個可問的人。這讓她心裡隱隱地怕了。這段時間,兩個人如此的近。然而,又是如此的遠。除了他的講述,她對他的生活,一無所知。他對她,也一樣。 當最後一絲夕陽的光線,消失在了青晏山的峰巒後。她站起來,拍一拍裙子上的細塵,以緩慢的步子,一級級走下城牆,回家去了。 姚永安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仁楨。 他在「永祿記」與人談生意,從包廂裡走出來,恰看見一個年輕女孩依窗坐著。當他認出是馮家的楨小姐,心裡有淡淡的驚奇。 事實上,他已經有段日子沒有出現在馮家了。這多半因為他一時不智,與三房的一個丫頭有了不名譽的事情,造成與明耀之間的不快。當然,馮家近來多事之秋,門前冷落。他是個商人,很懂得進退有度,也是順乎大勢。 這時,他看見仁楨,坐在角落裡。桌上擺著一盤糖耳糕,似乎沒有動過。女孩的目光,不知落在什麼方向,空洞洞的。 於是他走過去,坐下來,微笑地問,密斯馮,在等人? 女孩一驚似的,看是他,也回道,姚先生。 姚永安這時候,看她揚起手,似乎避了一下。但是,他仍然看見了她頰上淺淺的淚痕,在燈光裡頭閃一閃。 姚永安的話,在她心頭又擊打了一下。暮色低回,「永祿記」店招上的霓虹倏然亮起,溫熱的顏色恰映在她臉上,茸茸的一層。她並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走來這裡。只記得,從城牆上下來。一個星期了,周而復始,文笙沒有出現。 她走來這裡。她想起多年前,那時還沒有霓虹燈。她也曾坐在這鋪子前,懷裡緊緊抱著一隻點心匣子,一遍又一遍地等。等的人來了,匣子被取走了。那一刻的焦灼煙消雲散,是怎樣的歡樂。也是在這店鋪裡,她等著。言秋凰終於從包廂裡走了出來,水靜風停。言秋凰牽起她的手,掌心微涼,一瞬間,她如釋重負。 不等了,等也等不來的。想到這裡,她站起來,對永安行了個禮,就要告辭。 楨小姐,我書讀得不多,想請教,可有一則「尾生抱柱」的故事? 仁楨聽見永安的聲音,不疾不徐。她愣一下,應道,一個迂腐書生,盜蹠說他「離名輕死,不念本養壽命」。 永安輕輕一笑,《史記》裡有「信如尾生」之說,又怎麼講。 仁楨慢慢坐下來,咬一咬嘴唇道,他的「信」,是害了自己。 這時候,永安將禮帽脫下來,突然沒拿穩當。禮帽一滑,眼看要落到了地上。千鈞一髮,永安只用手一抄,竟接住了。 仁楨張一張口,也終於說,姚先生好身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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