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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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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 入秋,暑熱未退。 仁楨坐在亭子裡,遠遠望著「錫昶園」的動靜。她站起身,「墨兒」從她膝頭落地,悄無聲息。 她看見「錫昶園」常年被封死的月門,打開了。 娘姨與下人們,都湊過去看熱鬧。管家過去驅趕了一下,但他們很快又聚攏了來,往裡面瞅著。 一個日本軍官,走出來,人們才退後了一下。他簡單而倉促地對周圍的人鞠了一躬,然後在下屬的協助下,將樹在月門邊上的太陽旗,一點點地降下來。這旗幟終於被看得慣了。本是突兀的一塊紅,如今旗杆上光禿禿的,人們就又引了頸子向上望。 士兵們陸續集合,並沒有響亮的軍令聲。他們的身形似乎有些疲遝,在軍官的指揮下坐在地上,彼此偎靠。在這大熱天裡,像在取暖。 日本人投降了。聲音冷不丁地從身後傳過來,仁楨轉過頭,看見阿鳳圓圓的面龐。臉色平靜。 她牽著仁楨的手,說,走,出去看看去。 她們走到街上,有歡呼聲。看著街邊上坐著許多人,有士兵,也有日本的僑民。整條文亭街,彷佛喧囂與混亂的火車站。他們坐得有些瑟縮。有一家人,是仁楨認識的鄰居,此時沉默著靠在行李上,目光漠然而茫然。家裡最年幼的孩子發現了仁楨,蹦了起來,用日語大聲地與她打招呼。旁邊的母親,立即低聲地訓斥他。同時抬起頭,臉上浮現出難以名狀的笑容。仁楨從這微笑中讀出討好來,心裡有些發緊。這時,一個路人清一下嗓子,將口水吐在這母親身上。婦人愣一愣,掏出手帕,想擦掉,卻又停住。目光失神,看著口水從素潔陳舊的和服袖子上滴下來。 路上聚集了更多的人,熱烈如節日。仁楨感到自己幾乎被擁促著往前走。幾個青年,用白灰在福愛堂的圍牆上粉刷。赤紅色的「大東亞共榮」的字樣,漸漸被遮沒了。 這時候,她感到了人們的閃躲。人群後退中,她看見一個半裸的女人,在街上快速地奔跑。同時間搖晃著手臂,用仁楨所聽不懂的語言,唱著歌。歌謠的旋律本來是柔緩的,卻被她唱得熾烈而昂揚。她的神情舒展得過分了,在胳膊抬起的一剎那,仁楨看見她被洗得稀薄的短褂裡,暴露出半個白色的乳房。愣神間,她已經又跑遠了。一縷披散的頭髮,隨她的跑動飄揚,優美異常。 旁邊的人歎了口氣,說,這女人,今天早上從城南跑過來,由永樂街一直跑到文亭街,又繞著圈跑回去。聽說是金谷裡慰安所裡跑出來的朝鮮軍妓。眼看著瘋了,造孽。 仁楨在暑熱和濃重的汗味中,一陣虛弱。她對阿鳳說,我們回去吧。 走到家門口,她看見大門上被甩了幾個泥巴團子。 主僕二人,走進去,誰也沒有說話。走到中庭,仁楨看著缸裡養的秋荷,有些殘了,卻依然有淺淺的香氣洋溢出來。她便停住腳,深吸了一口氣,回過身,對阿鳳說,日本人投降了,你也該走了吧? 阿鳳似乎並不吃驚她這麼一問,只淡淡地笑,說,我走到哪裡去?我走了,小順兒爺倆怎麼辦,誰給他們洗衣做飯? 仁楨愣一下,忽地執起阿鳳的手。阿鳳依然笑,將她的手輕輕一握,也沒更多言語。 半個月後,文笙與仁楨坐在城頭上,看著襄城,總算恢復了一些往日氣象。 文笙說,仗打完了。我們家裡,雲嫂是最歡喜的,一時哭,一時又笑。今早就坐了火車回老家,去祭她家裡人。 停停便又說,若不是日本人來,跑反,我大姨興許還在。 仁楨聽他的話,想起了仁玨,心裡一陣陰陰的痛,說,如今囫圇有家的,有幾個。 文笙挺一挺胸膛,揚起臉,歎息一聲,若我還穿著一身軍裝,感受必不同些。 仁楨並未應他,眼睛裡頭空空的。半晌,回過神來,見文笙定定地望她。她說,昨天家裡來了幾個人,為三哥的事,他在維持會裡做過。 文笙低低頭,說,他也是被逼無奈,城裡的人都知道。 仁楨輕聲道,其實,家裡人總覺得有些對不起他。眼下,誰要對不住誰,卻又不知道了。 八月十五前,昭如帶著雲嫂,親自登門造訪趙家。滿臉堆笑地進了門。 趙家太太出來招呼,沏茶看座,禮數齊全。昭如卻聽出她言語間的不冷不熱。人也有些魂不守舍,裡外都看出了敷衍。 趙家太太是個精明得體的人,這未免一反常態。昭如心裡奇怪,臉上還賠著笑問,斯儀呢? 趙家太太聽到這,將茶杯擱下,說,窩在房裡呢,不想見人。 聽她的聲音有些發硬。昭如又耐下心問,身子不爽利? 趙太太終於冷冷道,那要問你們文笙了。 昭如以為心裡有了數,笑道,莫不是受了笙兒的氣?我這做娘的代他賠個不是。文笙回來半句不說。這兩個孩子,神神秘秘的。新式戀愛,我們做老的真是半點不懂了。 趙太太目光抖動一下,她上下打量昭如,說,盧太太,你真的不知他們近來的事? 昭如愣一愣,搖搖頭。 趙太太眼睛倏然紅了,撐著桌子起來,又慢慢坐下,說,好一對兒胡塗娘。 昭如心裡也打起了鼓,她讓自己穩下來,問趙太太,你慢慢說,是什麼事? 趙太太的眼神一點點地黯然下去,輕輕說,斯儀懷孕了。 昭如一驚,兩個人都沉默了。 房裡頭一片死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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