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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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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仁楨卻又回了頭。她愣一愣,轉過身,向文笙又走過來了。這讓文笙意外,只站在原地不動。仁楨在他面前站定,將他手裡的帽子,端正地給他戴好,以輕而清楚的聲音說,戴好,這兒日本人多,你額頭上的軍帽印子還沒褪。 文笙吃了一驚,看著她。仁楨卻終於快步離去。旗袍碎動,遠遠消失在文笙的視線裡。 晚上,文笙將線軸從櫃子裡找出來。又尋出一個胡桃木的搖車,在燈地下細細地上油。這搖車,還是當年家睦去天津時帶去的。許久不用了,在他心裡是個念想。他看著搖車上的木紋,如雲卷雲舒。執著十分的結實稱手,比起如今市面上時髦的賽璐珞製成的搖車,不知好了多少倍。 雲嫂給他端了一碗銀耳粥來,見他自一回家,便一個人在房裡比劃。看看說,呦,哥兒,怎麼將這古董也鼓搗出來了。 文笙便應說,我明兒,要教人放風箏去。 雲嫂頓一下,促狹地笑道,這可稀罕了。我們哥兒何嘗如此掏心掏肺地教過人。我的主,怕是收的是個女弟子吧。 文笙不再睬她。她便興高采烈地出去了。 黃昏的時候,文笙一個人拎著風箏,坐在城牆上。雖是初春,天還寒涼,城牆上並沒有什麼人,是一派蕭瑟的氣象。他望著城底下的人,都灰撲撲的,如同螻蟻,絮絮地說話、走動。遠處的青晏山,是個霧濛濛的輪廓,成為這城市蕪雜細節的背景。他覺得,這城市並不是他記憶中的。 盧文笙。他聽到有人喚他。回過身,是仁楨,亭亭地立在他身後。他慌忙站起來。仁楨穿著學生裝,是統一的款式。衣久藍,大袖寬綽,素黑的呢裙,外罩了一件絨線衫。在文笙眼中,卻是一種新鮮的美。仁楨將書包從肩上取下來,抬起胳膊的一瞬間,恰讓文笙看到了少女起伏的輪廓。文笙聽到心裡響動一下,臉也有些發熱。 他嚅嚅地問,你什麼時候來的? 仁楨笑一笑,說,來了一會兒了。看到你正發思古之幽情,不忍驚擾。 她看到文笙手上的虎頭,歎道,今天倒帶了這麼威武的一隻來。 文笙便說,這是我的屬相。 仁楨認真地看這風箏,又端詳他,說,我倒覺得,你缺了些「虎」氣。 文笙想一想,自嘲道,生肖作準,屬龍的豈不是都做了皇帝。 仁楨沒接她的話,四面看一看,又深深吸了一口氣,說,襄城沒變的除了青晏山,怕就是這段城牆了。如今,連禹河都改了道。 她指著稍遠的方向,有一處頹垣。她說,那年秋天,你就站在那兒,放一隻大鷂子。 我認得你。文笙說。 仁楨問,什麼? 文笙說,那會兒,你說的頭句話是,我認得你。 仁楨愣了愣,然後是恍然的神情。她定定看著文笙,說,我也認得你。 他們在對視中,回憶著彼此說過的這句話。風吹面不寒,這些年過去,已有些物是人非。他們都長大了,文笙心中有淡淡的悽楚。手一松,風箏掉落在了地上。 仁楨撿起來,看著虎頭銅鈴似的眼,說,當年你肯收我作徒弟,我現在已經是個高人了。 文笙輕輕說,現在也不遲。 他將搖車放在她手裡,舉起那只風箏,迎著光遠遠地拋擲出去。風箏打了幾個旋。他執著線,腕子抖一抖,輕輕扽一下,虎頭漸穩穩地升起來。他便囑她放線,一點點地將線送出去。風箏越飛越高,背著夕陽,光線映照下是通透的明黃。虎須在風中凜凜地抖動,整個虎頭便活了起來。 仁楨瞇起眼睛,看風箏慢慢地靠近雲端,騰挪起伏。大約因為距離,那虎頭的形態便格外真一些。雖見首而不見尾,已有王者氣象。仁楨便說,若是人也如這風箏,飛得起來,便可望得遠些,看得也多些。她歎一口氣,說,我還沒出去過襄城。 文笙便說,風箏飛得再高再遠,終是有條線牽著。有了這條線,便知道怎樣回來。 這時候,風卻突然大了。兩個人看著虎頭,在空中擺動了一下,慌了神似的,上下打起了圈,轉了一會兒,像是要掉落下來。文笙站起來,將手中的線高高揚起,趁著風勢。然而,風太烈,線緊緊絞住了他的手指。 風向亂了,收線。他說。 他只顧著看那風箏,並未留神搖車還被仁楨抓著,竟一把捉住了仁楨的手。兩個人都木了一下。文笙急忙鬆開了。風箏線終於沒了節制,軟軟地蕩成一個弧形。虎頭懶懶晃一晃,像被抽掉了筋骨。這一刻,文笙看見,仁楨忽然抬起腳奔跑起來。一手執搖車,一手將風箏線舉著,在城牆上奔跑。圍巾落到了地上,她也不管不顧。一忽悠,已跑到城牆的另一端去。風箏線繃緊了,而那虎頭,竟然在這速度中,慢慢地又升起來,漸漸穩實地停在了空中。 仁楨氣喘吁吁,看文笙走過來,是個欲言又止的神情。她揉一下胸口,氣喘勻了,這才朗聲大笑,說,嚇著你了吧,沒見過姑娘像我這樣野跑的。 文笙將圍巾遞過來,仍呆呆地看她,說,眼看要掉下來,竟被你救了。 仁楨說,危難之間,文的不行,便要來武的。我常顧不得那許多的規矩,是個吳下阿蒙的脾氣。 文笙便笑了,說,你倒給我上了一課。 風漸漸勻了。文笙用一塊石頭,將搖車壓住,讓風箏自己飄浮。兩個人,便坐在城牆上。仁楨說,讓你笑話,我真是無半點閨秀氣。 文笙脫口而出,我並不喜歡閨秀。 待說出來,覺得不妥,竟也收不回去。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兩個人都沉默了。 半晌,他聽見仁楨的聲音,我是許久沒有這樣快樂了。 仁楨喃喃道,你方才說,有了線,風箏就知道回來的路。可如果這線斷了,不是有更大的世界等著,又何嘗不好? 文笙想一想,說,人,總要有些牽掛。 仁楨轉過頭,看著他,顏色肅穆了些。她說,你既出去了,為什麼又回來。你的牽掛又是什麼。 她忽然伸出手,將文笙的右手捉過來。文笙觸電一樣,想抽回,卻被她牢牢地攥住。他不再掙脫,由著她翻過自己的手掌,輕輕撫摸虎口上粗糙的繭。她的手指,順著他的掌心描過。一條生命線,深刻綿長。 仁楨說,那天在「容聲」,你遙遙望過來。看眼睛,我知道你是經歷過生死的人。 文笙說,活著,便無謂再想旁的事了。 這時候,天色漸漸暗淡下來,一點一點的。他們便坐著,也不說話。餘暉將兩個人包裹住,金燦燦地,和那城牆的輪廓,熔在一塊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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