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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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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龍寶回來了,要叫醒他。文笙卻制止了他,說,讓他睡吧,我也該走了。 龍寶便說,我把虎頭摘下來,給你帶上。龍寶將風箏取下來,用根兒棕繩綁緊。一邊說,這兩年,入了秋,總有個道人來,跟我爹打聽你,問你在哪裡。還說是在這虎頭上,看出有「兵戎之災」。 文笙一聽,心裡咯噔一下。問,他還說什麼。 龍寶撓一撓頭,說,都是些古怪的話,我也聽不大懂。我爹說,早兩年,他就在虎頭上畫過符。爹不再讓他畫了。爹說,人家是富貴人家的哥兒,去天津讀書,做生意,活得好著呢。 文笙走時,將口袋裡的銀元都掏出來,放在龍寶手裡。龍寶堅辭不收,說這風箏錢不能要,規矩不能壞了。 文笙牢牢地將他手掌闔上,說,什麼風箏錢,你娶媳婦兒這麼大的事,我都沒賀上一賀。 看文笙拎著幾隻風箏回來,昭如皺一皺眉頭,說,這都是些什麼,你可有陪著斯儀? 文笙胡亂點了頭。說,我去了四聲坊,龍師傅做的虎頭,一年一隻。 昭如輕輕「哦」一聲,目光有些發空。許久,才說,也難為龍師傅,你爹當年一句話,他倒守了許多年。這麼厚道的人,他近來可好麼? 文笙說,身體不大好,生意也難做了。 昭如說,過了年,你倒帶著我,咱娘兒倆去當面謝一謝他。能幫的也要幫一幫。 文笙說,人家龍師傅說了,想看我的新媳婦兒。 昭如聽了,頓時笑開了許多,道,這個龍師傅,倒和娘想到一塊兒去了。 這以後,昭如自命是開明的母親,便經常要文笙「上街」去。 文笙著了魔似的,往「容聲」跑。他心裡頭,自然有期待。但也知道這期待是虛無得很。戲還是看,味道卻與以往很不同了。在一片鏗鏘咿呀裡,幾千年的秦風漢月、家國愛恨,都有了別樣的意思。末了,雖總是沒有什麼,但他心裡卻因日復一日的期待,充盈莫名。 他知道,她是個戲癡。照例是一個人,偶爾帶著個女僕,坐在並不起眼的位置上。有時尋找她,變成了一種趣味。並未因為重複而淡化,反而日益濃烈。這於他淡和的性格本不很合。但是,他看著她,覺得一切是情有可原,水到渠成。 這一日,他跟著散場的人群往外走,心裡有些悵然。外面天陰沉沉的,下著微雨,凜凜地打在臉上,人倒舒服了些。他沒有叫人力車。走到路口,人流似乎被阻塞住。他引了頸子看看,說是又封鎖了。身邊有嘈嘈切切的人聲,罵的是日本人。一個胖大女人懷裡的奶孩子,哭了起來。女人哄一哄,倒哭得更烈了。他終於有些厭煩,將眼睛闔上。 這時,他覺得有只手,扯一下他的袖子。他回過頭,一看,心停跳了一下。 是那女孩兒。她臉上並沒有許多表情,只是說,跟我走。 他跟著她,走了幾步,在一家鞋店門口一轉,拐進一條窄巷;走了一會兒,又是一轉,是另一條更為曲折的巷弄。七彎八繞,簡直是走迷宮一般。待出來了,竟豁然開朗。他一看,正是靜和街上,與方才的路口不過咫尺之遙,卻避開了封鎖。 他不禁一歎,說,還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女孩兒微笑,沒說話。 文笙道,幸得你帶路,不然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女孩兒說,舉手之勞。跟我爹看了這麼多年的戲,這兒倒比家裡還熟識些。 文笙見她將辮梢綰一下,忽悠便扔到腦後。眼睛望著他,有三分笑意。 文笙的目光不禁躲閃一下,說,小姓盧,盧文笙。敢問小姐…… 女孩兒終於笑出聲來,只問他,你不知我姓馮? 這語中帶骨,文笙並不知道如何應她,彷佛自己做錯了事,不安起來。 女孩兒看出他的窘,大大方方地說,馮仁楨。 三個字如同一級臺階,文笙神色落了地。他輕輕地說,今日在這遇見馮小姐,是盧某之幸。 女孩兒重又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說,我在等你。 這時的雨,忽然大了起來。兩個人疾步走到一戶人家的屋簷下,撣著身上的雨滴。 屋簷狹小,彼此便更接近了些。緊挨著籬牆,牆上盤著蔦蘿。舊年的藤,正綻著新芽。鵝黃的,密得如同繁星。對面幾株冬青,顏色有些發烏,因為蒙塵。這時,塵土被雨洗刷,也漸漸泛起青綠。雨打在葉片上,淅淅瀝瀝,如春蠶食桑。文笙闔上眼睛,讓心中的忐忑,和著雨點的節奏,平緩下來。 這裡變了許多了。他聽見女孩兒的聲音。仁楨,他想,她叫仁楨。 仁楨望著遼遠的方向,說,只幾年,就是另一個樣子。她說,你看那間居酒屋,就是門口寫著「內丸」的,你還記得,以前是什麼地方嗎? 文笙想一想,搖搖頭。仁楨說,是家果脯店。最好吃的是糖冬瓜條,用蜜醃好風乾,擺在一個玻璃罐子裡。老闆是個蘇州人。每次我姐帶我經過,他就走出來,手裡拎著一支趕蒼蠅的馬尾巴,招呼我們,小囡,進來看看。然後唱,「好蜜餞,飄果香,桃李紅杏白糖霜,此味只應天上有,饞煞囡囡大姑娘。」 他聽她輕輕吟唱。本來清脆的聲音,因為模仿吳語的軟糯,變得柔潤了。他的心也舒展了許多。她唱到「囡囡」的時候,嘴巴微微嘟起來,有了少女的稚拙樣子。很好聽。文笙不禁贊道,攬客的曲子,倒給你唱出了戲味兒。 仁楨說,如今的戲,倒沒有以往好聽了。太多的新戲,老玩意兒少了人唱。 文笙想一想,便說,是啊,我離開不過三四年。再回來,只覺得角兒少了不少。我還記得,有個叫「言秋凰」的青衣,聽說是北平下來的。我娘最喜歡聽她的戲,說她的《貴妃醉酒》,不讓梅博士。也不知道去了哪兒。 仁楨咬一咬嘴唇,沉默了一下,說,那年你在「容聲」,坐得像一尊菩薩,不像是看戲,倒像在坐禪。 文笙也笑了,說,你都還記得。 他說完這句話,心下穆然,喃喃道,快有十年了吧。 起了風,仁楨將頸上的圍巾裹得緊一些。文笙問他,冷嗎? 仁楨搖搖頭。她轉過臉,問文笙,你還放風箏嗎? 文笙輕輕應道,嗯。 這時候,雨停了。他們從屋簷下走出來。仁楨說,我回去了。 她又說,等你得空兒,教我放風箏吧。 文笙望著她,點點頭。看她微微笑了。仁楨走了幾步,聽見文笙問,什麼時候呢? 她轉過頭來,眼睛中仍是盈盈的笑,說,後天我下學後,老城牆。 說完,她便繼續往前走。文笙目光晃了一下。西天竟起了一些雲霞,淺淺的光照在她身上,像裹了一層金。為了將她看清些,他將帽子取了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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