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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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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文笙與趙斯儀,在大年初十見了面。兩家人,趁著過年的喜慶,在「聚鴻德」吃了飯。 盧家又在「容聲」大舞臺訂了個包廂,晚上去看葉蕙荃的《獨木關》。 文笙走進去,只覺得與記憶中的又有些不同了,看似又堂皇了些。原本半人高的燈籠都改裝了熠熠生輝的水晶吊燈。迎臉兒的花崗岩影壁,本是鑲了各色臉譜的,這會兒卻也卸了下來,貼了幾個名角兒的時裝照。乍一看,處處是新的。可細看看,這新卻是硬從舊裡頭生出來的。文笙沿著轉角樓梯,拾級而上。樓梯扶手上,漆色已經斑駁,是多少年的煙火給磨的。 兩家的大人,留了心,讓他挨著斯儀坐。這姑娘粉嘟嘟的臉,還有許多的孩子氣。額發燙成了整齊細碎的卷。身上的氣味,是豐實的香。昭如向文笙使了個眼色,文笙很紳士地幫她脫下大衣。顏色新淨的藕色旗袍,緊緊繃在她身上。她坐下來,不禁喘息了一下。立即覺得不妥,羞紅了臉,低下頭去。同時將身體,朝遠處挪一挪。 戲碼都是舊的,大家卻看得津津有味。長輩們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瞧著兩個小的。文笙便有些不自在。趙家太太在他身邊跟昭如耳語,聲音卻很大,遙遙指著對面偏僻些的包廂說,您瞧,回回來,都看見馮家占著最大的包廂。今年倒是收斂了。家逸嚼著一枚八仙果,哈哈一笑,您又知道,是收斂不是家道不濟了? 文笙就是這時看見那個女孩兒的。他心裡倏然一動。在馮家的排場裡頭,她的衣著還是清淡的,仍然梳著粗黑的髮辮,臉色籠在暗影中,是象牙色的白。但是,比起上次的相遇,她分明是長大了。五官都更秀美清晰了些。面頰的輪廓是一種圓潤的利落,這美於是有了力度。 他定定地看她。直到一瞬間,她似乎抬起頭,目光與他的碰撞了一下。她轉過臉,和一個女僕模樣的人說了句話。他想,他應該是看到,她眼睛裡頭有處亮光,閃爍了一下。 看完戲是黃昏時分,文笙按照昭如的吩咐,陪斯儀去逛百貨公司。走到了公司門口,斯儀說,盧文笙,你走吧。 文笙以為自己聽錯了,只望向她。斯儀說,你是個孝順的人。你不喜歡我,不需要委屈自己。我讀的新書不多,但現如今,不是以往的時代了。 她說了這番話,臉脹得紅紅的,似乎用去很大的勇氣。此刻,她走近一步,對文笙說,你要勇敢些。 說完這些,她轉身便走了。身影竟分外輕盈,消失在百貨公司熙攘的人群中。 他走出來,並不知道要到哪裡去,然而又並不想回家。便一路茫然地走,竟走到了藝波巷。及至看到了「四聲坊」的牌坊,他才醒過神來。這牌坊似乎又破敗了一些,翅角下結了一隻舊年的燕子窩,灰撲撲的。空巢無主。 走過了牌坊,有莫名的肅殺之感,裡頭的店鋪大多都關了門。文笙心裡頭,不禁也忐忑,不知為了什麼。待看見「餘生記」三個字,隱隱地飄出些竹清氣,他一顆心才放下來。 櫃上是個年輕人,戴著圍裙,正就著炭火烤竹篾。因穿得單薄,可以見著胳膊上的筋肉,隨手上的旋轉,輕微地律動。見他來了,忙停下招呼,是和氣生財的口氣。這青年長得壯大,眉目濃重俊朗,已是漢子的模樣。 「龍寶。」文笙試探地叫一聲。青年人愣一愣,遲疑地看他的臉。半晌,終於脫口而出,笙哥兒。 他將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又擦,一把執住文笙的手,臉上是大喜過望的表情。文笙也將手在他手背上用力按一按,龍寶不禁「哎呦」一聲。文笙忙放開手,才看見這只手凍得發紅,上面是裂了口的凍瘡。文笙說,大年下,怎麼穿得這麼少?龍寶說,幹活方便,不礙事。 龍寶又端詳他,說,笙哥兒,你長結實了。都說你去了天津讀書,我看著,臉上倒去掉了許多的書生氣。每年入秋,爹就念叨你。一晃幾年過去了。 文笙忙問,龍師傅呢? 龍寶歎一口氣,說,爹去年開春害了場病,身子大不如前了。這鋪子裡的活,如今都是我在做,好在已經上了手。不過,每年你的虎頭,他一定要親手做,也是倔得很。只是這幾年眼力不行了,一隻風箏,要做上整一日。 文笙順著龍寶的手勢,看牆上掛的幾隻虎頭。最中間的一隻,格外的雄壯,眼睛銅鈴一般。鬍鬚是馬鬃制的,根根都硬朗朗地在嘴邊支著。龍寶說,爹說了,這一隻做得最大,你今年虛二十了 。這時,便聽見裡面一陣咳嗽,有蒼老的聲音,喚龍寶。龍寶說,爹叫呢。我扶他出來,不定見了你多歡喜。 看龍師傅,被龍寶攙著走出來,文笙心裡一驚。兩年多的工夫,龍師傅老了許多。佝僂著身體,拄著一根竹棍。抬起頭,看見文笙,原本晦暗的臉,浮起了笑容。然而,這一笑,竟讓他立即喘息了起來。龍寶忙使勁撫著他的背,一邊端過一個板凳,讓他挨著炭火坐下。待這喘息平息了,龍師傅對龍寶頓一下竹棍,說,怎麼還愣著,老規矩。快去後街「祥記」給笙哥兒買果子去。 龍寶忙摘了圍裙,穿上件棉襖就要出去。 文笙說,龍師傅,都不是小孩兒了。快別讓龍寶去,大冷的天。 龍師傅說,讓他去。人大了,規矩不能改。 說完了,讓文笙也坐下來,端詳他,輕輕說,笙哥兒,長結實了。天津的水土養人。 又問說,書讀完了? 文笙一愣,含混地點點頭。 龍師傅袖一袖手,笑笑,說,讀書好。 文笙看他這時眼睛瞇了一下,竟慢慢闔上,埋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又睜開了眼,說,也不知是個啥病,就是老覺得累得慌。 文笙便說,大年下的,也該多歇歇。 龍師傅便說,這不是要趕批活兒,趁正月十五的廟會去。你瞧這「四聲坊」,如今是一點活氣都沒有了。年前好幾家鋪子又關了門,說是回老家,怕是也回不來了。聽說,有的鋪是賣給了日本人。 文笙說,如今做生意,在哪裡都難。 龍師傅抬起頭,原本虛弱的聲線,忽然響亮,說,那我也不能賣鋪,除非我死了。他停一停,眼神有些黯然,說,只是苦了龍寶這孩子。店裡店外,都是他一個。 文笙想起那對雙生子,便問,兩個弟弟呢,可也能搭把手? 龍師傅說,倆小子在讀書,讀中學。我是說讓他們回來不讀了。可龍寶說,回來哪一個,是手心手背的事。讓他們全回來,家裡沒個識文斷字的人,將來苦的便是三個。不如他這當哥哥的一咬牙,把他們供下去。 龍師傅縮一縮身體,聲音有些發顫,今年可真冷,恐怕得一直冷到立春。文笙只覺得這很旺的炭火,讓周身起了薄薄的汗,便將自己的羊皮坎肩脫下來,給他披上。 龍師傅直直地望著火,眼睛驀然有些紅,說,我原就想著,給龍寶攢下個娶媳婦兒的錢。這媳婦兒娶了,人卻倒了。如今還要他養著。哥兒,你說,我這當爹的,有什麼用。 半晌,龍師傅說,哥兒,家裡可給你娶媳婦兒了? 文笙搖搖頭。龍師傅笑笑說,得是什麼樣的姑娘,才配得上我們笙哥兒呢。媳婦兒過了門兒,可帶來給龍師傅看看,讓我也高興高興。 文笙說,要真有了媳婦兒,過門兒前就帶來給您看。 龍師傅又笑了,臉上縱橫的溝壑舒展了。笑著笑著,頭又慢慢低下去,打起了盹兒。文笙就坐在他身邊,將坎肩兒在他身上裹裹緊,看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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