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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雲嫂便說,六爺自然是不想讓笙哥兒到櫃上去。話說得不善,但我聽著,也有幾分道理。是得想個法兒,不能再叫哥兒出什麼岔子。

  昭如說,這麼多年,我只當這孩子是個悶葫蘆。他這一回,自個兒拿了這麼大的主意,可真嚇死我了。可如今,腿長在他身上,我能怎麼樣。

  說到這裡,眼圈又是一紅。雲嫂忙撫她的胸口,說,大夫可說了,「大喜墜陽,大憂內崩。」您可不能再這麼著了。

  昭如只又喃喃說,我就這一個兒,我能怎麼辦。

  雲嫂寬慰她說,太太,我是尋思著,要說在這家裡,若能有啥留住了笙哥兒,怕是趕他走也趕不動。

  昭如搖搖頭,要能留得住,我們這兩年,還用翻江倒海地尋他嗎?

  雲嫂笑一笑,那可說不定。咱哥兒如今大了,您瞅他這年紀,咱該幫他操心啥了。

  昭如一臉茫然。

  雲嫂呵呵地樂了,咱該給他說門親了。六爺家的小茹都嫁出去幾年了,您就不著急?您想啊,咱笙哥兒內底多仁義,要是有個可心的媳婦兒,將來再有了一男半女,他還怎麼捨得離開這個家啊。

  昭如一聽,眼睛也亮了,恍然道,我也真是個胡塗娘,一向把他當孩子。可不是?屬虎,如今也真不小了。咱姐倆兒得尋個好人家的姑娘,配得上我兒的。

  這麼說著,昭如精神來了,竟從床上坐起來,說,這藥我不要吃了,苦到了心裡去。幾天沒好好吃飯,我還真是餓了。

  文笙回家未足半月,昭如收到了盛潯的信。

  信寫得自然是厲言厲色。字裡行間,全然看不出平素的溫潤。然而,全信讀下來,倒有一半在罵他自己。說什麼老舅如父,管教外甥不力。養出的女兒不肖,竟然夥同文笙上下欺瞞。說自己一介老夫,辜負了親妹,真是汗愧無顏。

  昭如將信說與雲嫂聽。雲嫂說,我聽下來,舅老爺這信寫得怎麼跟個讀書娃娃似的。

  昭如便道,你是沒聽明白,這是封求情的信。我這哥哥,怕我責罰文笙,拉拉雜雜,口不擇言,什麼罪過都往自己的身上拾。

  雲嫂便說,舅老爺疼咱笙哥兒,還真是一番苦心。要不是天津太遠,說媳婦兒的事,倒該請他拿大主意才好。

  這時的文笙,自是不知道母親與雲嫂的合計。他只曉得家裡對他是一百萬個不放心。

  盛潯將他在天津的書寄了許多來。裡頭夾了短箋,叫他趁這段時日「孜孜於書卷」。他翻檢了一番,竟大半都看不進。表妹可瀅那本莫內的畫冊也寄來了。打開,看見濃郁幽深的一池水,水上綴著幾朵雪白的睡蓮。他用指尖輕輕撫摸花瓣,紙頁上是觸手的涼。

  還有幾本,都是克俞當年走時留給他的。一本是借他看過的風箏圖譜。還有幾本線裝的筆記小說。其中一冊是鄭仲夔的《耳新》,他並未讀過。讀了一篇覺得有味,於是就坐定了看,裡面寫的都是詼奇詭怪之人。比之《世說新語》,怪誕有餘。其中「番僧利瑪竇有千里鏡」一則,克俞講給他和凌佐聽過的。原來出處是這裡。他還記得克俞說,所謂「賽先生」,原不是新鮮玩意兒,中國的哪朝哪代未見過?不過因西方舶來,國人便以為奇技淫巧,無足觀罷了。

  這日午後,他讀得正酣。卻聽有人推門進來,一看,竟是母親昭如。文笙忙讓她坐下,同時間,心裡有些局促。回來這些日子,雖每日都與母親問安,昭如卻並不與他說話。母子兩個,長長對視一番,總有一個先低下頭去。關於他的寒暖,竟大半是通過雲嫂居中轉達。此刻,望著母親,他不禁小心翼翼。雖只兩年未見,母親其實是見老了。老在了神態上,似乎總有淺淺的疲憊顏色。

  但今日,她收拾得分外齊整。文笙輕輕問,娘的身體又好些了?昭如並不答他,卻站起身,揭開手上一張蠟紙。裡頭有數張相片,一一排在他的書桌上。她問道,你舅舅寄了你這兩年拍的照片來,你且看看哪張好些。文笙看這些照片,一陣恍惚。相片上的青年,是他,又不是他。每張都微笑著,眼神裡頭有些游離。最近一張,是在勸業場附近的照相館拍的。他穿著新做的西裝,背景是海河。佈景有些失真,沒有立體感。一隻輪船,恰停在他的肩頭。

  他想給母親看一張相片,是他入伍三個月拍的,放在他軍裝的上衣口袋裡。他們每個人都有一張這樣的相片,如果運氣好,戰場上得了全屍,這張就是遺像。那張照片,他笑得很開,眼神也篤定了許多。

  然而,他看看母親蠟白的臉,此時是生動的,有些期待。就指著那張西裝的相片,說這張好。昭如笑了,說,我也覺得這張好。人又斯文,又洋氣。

  母親拿著照片便走了,並沒有多說些什麼。

  隔了些日子,昭如又來,手上又是一遝相片。身後跟著奶娘雲嫂。雲嫂說,哥兒,這一陣子,可讓太太操了許多的心。

  昭如不說話,笑盈盈地,將相片排開,擺在他書桌上。

  文笙看,全都是年輕女子的相,他一個都不認得。

  雲嫂問,哥兒,這些姑娘,八字都與你很合。家世也好,你看看,可有合意的。這一個,鐘慶表行的二小姐,也是讀過洋書的,會說洋話,模樣也俊。還有這個,「鼎尚豐」趙家的斯儀,你不記得了吧?小時候還來過我們家裡玩兒。如今也長成大姑娘了。要說樣子,人骨架子大,生得喜慶些。可賢惠得很,要論女紅,這襄城的閨秀裡頭,是一等一了。

  文笙沒說話,把目光投向昭如。

  昭如的臉色是舒展的。她待雲嫂說完了這許多,才開口道,兒,你也大了。成家的事,就算我這當娘的不操心,你也該上心了。娘知道,如今你們青年人是興新式戀愛的,不作興媒妁之言那一套。娘也算是個開明人,你且看這裡頭,可有好的。若有,你們兩個就自己慢慢處。若沒有,就再想辦法。

  文笙沉默了很久,忽然說,娘,你莫不是怕我會離開家吧。

  昭如神色黯然一下,覷一眼雲嫂,這才說,大丈夫修齊治平……

  雲嫂卻打斷她,搶過話頭,說,哥兒,不管拿的什麼主意,你且記著,當娘存的都是為你好的心。你只想想,你娘這大半輩子的不易,盼的是個啥。

  文笙低下頭,看著滿桌子相片的鶯鶯燕燕,模糊成了一片琳琅。窗外的香椿樹,光禿禿的枝條上,結著厚重的冰凌。有風吹過來,幾串冰凌子微微抖一下,竟斷落。倏忽間,枝條昂然彈上去,像是個周身輕鬆的人。

  文笙輕輕說,娘,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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