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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歸來

  文笙回來的時候,昭如正執著一炷香,念念有詞。

  香忽然斷了。滾熱的香灰落到她手指上,燙得她心裡一麻。

  她將眼睛闔得更緊,不停地默念「阿彌陀佛」。

  太太。她聽見了雲嫂在背後喚她,猶猶豫豫地。

  她愣一愣,緩緩回過身,看見雲嫂邊兒上站著一個黑臉膛的青年,一身短打。

  她盯著這青年,看了半晌。當她終於辨認出是文笙,手裡的香落到了地上。

  文笙上前一步,跪在她面前,輕輕說,娘,兒子不孝。

  昭如慢慢地蹲下來。她觸一下文笙的臉,手指間用了力。這臉上的輪廓略有些粗糙。她不信似的,又用一下力。然後是這青年寬闊得多的肩膀、胳膊。她摸摸索索,同時間,嘴唇微微顫抖。

  雲嫂在旁邊笑著說,笙哥兒長結實了,當娘的都不認得了。

  這話音剛落,昭如猛然揚起手,重重打在文笙身上。文笙被打得一個趔趄。他直起身體,重又端正地跪好。昭如的手沒有停,一下,又一下,打得越發的狠。她哽咽一下,終於哭了出來,漸哭得撕心裂肺。

  雲嫂擦了一下眼角,說,笙哥兒,你讓娘打。你可知道,你再不回來,你娘就要死過去了。

  文笙低著頭,沒一句言語,默默地承受。

  終於還是郁掌櫃,走過去,將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昭如扶了起來。他說,太太,別再打了,再打就把孩子打壞了。

  他又對文笙道,笙哥兒,你且跪著,讓你娘消一消氣。

  文笙跪在前廳,沒有人敢扶。這滿屋裡的陳設,絲毫未動過。在他看來,卻不知為何如此陌生。

  屋裡生了炭火,然而,惶惶然間,他只覺得周身發冷。他抬起頭,面對著迎門畫像上的老祖宗。他從未仔細地端詳這男人的面目,並不嚴厲,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和藹的。恭謹的樣子,兩道長長的壽眉垂下來。雙頰鬆弛而飽滿,一臉的福澤壽祿。

  很久之後,手指上有些細微的癢。文笙看到,一隻很小的螞蟻,極謹慎地,沿著他的食指向上爬。文笙抬起頭,就著夕陽的光線看牠。牠似乎陷入了迷惑,擺動著觸鬚,在手指上繞起了圈。一時間又猶豫了,停在文笙的指甲上,進退維谷。

  文笙聞到了空氣中漸趨清晰的味道,那是經年的家具隱隱散發出的。黃花梨的太師椅,雞翅木的條案。還有西廂房的一口老樟木箱,年年都要搬出來「曬霉」,這些氣味兒都是熟識的。

  他想,這是我的家,我回到家了。

  雲嫂推門進來,在他身前擱下一個蒲團,說,哥兒,太太不要你起來,你且跪在這上面吧。地下冰涼的,久了要傷膝蓋的。

  文笙並未應她,直一直身體,仍舊跪在石板地上。

  雲嫂歎一口氣,出去了。

  只三兩天,猛然一松心,昭如病下了。

  醫生瞧著,說沒什麼大礙,還是前些日子肝氣鬱結。凡情志變動,虛邪自來有時。便開了些溫澤的藥,囑咐靜心調養便是。

  覺得好些了。老六家逸來望她,說,嫂子,文笙回來了,櫃上的事倒不急。我只擔心,聽說這革命過的人,多半是鐵了心的。只怕他又跑了去,還是得留著點神。

  他媳婦兒榮芝在旁便道,依我看,少不了在家裡多鎖些日子。這身在曹營心在漢,可是一時半會兒能降住的。

  家逸一皺眉頭,甕聲道,又說的什麼混賬話,這可是他自己個兒的家,什麼「曹營」。少說一句沒人當你啞巴賣了。

  榮芝一愣,也回他道,你只會凶我一個。若是又跑了,再將日本人招了來。你且瞧著,這家可還禁得起來往一折騰。但凡出了革命党,像馮家家大業大又如何。況且,這孩子的來歷,誰「曹」誰「漢」,還說不定呢!

  昭如本闔著眼,聽到這裡倏然睜開,定定看著榮芝。榮芝這才覺出不對,趕忙噤了聲。

  雲嫂將手裡的一碗藥擱下,說,六太太,我們太太還病著。您這話既說出來了,也只能關在門裡說,不然對大傢伙兒都不好。

  家逸狠狠瞪了榮芝一眼,有些不自在地對昭如躬一躬身,說,嫂子,你養著。我們先走了。

  老六兩口子一走,雲嫂將門掩了,坐在床邊上。

  她看著昭如,終於開口說,太太,我一個下人,原本不該拿家裡的事情說道。有句話,真不知當講不當講。

  昭如虛虛一歎,說,雲嫂,你在盧家這麼多年,我早就將你作了老姐姐,可有什麼不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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