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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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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楨只聽眾人說,最近的來賓裡頭,有一個「頂時髦的人」。說起底細,也是外來襄城的生意人,賃了馮家在朱雀裡的門面房開布店。原籍是河南溫縣,在英國讀過一年的商科,喝了洋墨水,氣魄便大不一樣。一時間成了家裡的常客,與三大爺明耀很談得來。出手又闊綽,與底下人也熱絡得很。 這一天,仁楨走過後院兒,看見有人站在花架子底下說話,興致勃勃地,口音十分熟識。一看,正是前些天見過的闊方臉的男人。男人也看見她,便側過臉,親切地喊道:密斯馮。仁楨便站住。他身旁圍著幾個女眷和僕人。一個女人,不知是哪一房新娶的姨太太,舉止十分輕佻,對於他的間斷感到不悅,追問說,那,然後呢?他便眨眨眼說,這裡有年輕小姐,我可不好再放肆了。還是問你的親男人去吧。 那女人便作勢要打他。他輕輕躲過,說,我們不如玩個風雅些的。我出個聯對,你們且對上一對。 說罷清清嗓子:回回請回回,回回回回不來。 眾人聽得一團霧水。女人便說,什麼亂七八糟的,仔細閃了舌頭。 那人便說,在俺們溫縣,住了老些回民,都叫回回。吃不了俺們漢族的酒肉,自然是屢請屢不來。 眾人恍然大悟,卻沒有一個對得上的。那人面有得色,說,解鈴還須系鈴人,都聽好了。下聯是:悄悄打悄悄,悄悄悄悄而去。 人們想了又想,不明白,便又問他。他便支起兩根手指頭,做個飛蟲的手勢說,說,悄悄在俺那兒,說的是個蚊子。 這對子算工整,仁楨心裡也叫絕,卻聽見三娘的聲音,說,老五,你又跑出來舌粲蓮花。你三哥在書房等得心焦呢。 這時又看見仁楨後頭,忽而神色嚴厲,說,你這個丫頭,叫你多伺候小姐,湊的什麼熱鬧。仔細我罰你。 仁楨這才看到身後的阿鳳。阿鳳說又不見了寶兒,出來尋。主僕二人走著,仁楨問,這個老五,是什麼來歷。 阿鳳似乎有些驚訝她的寡聞,說,就是傳來傳去的姚永安。家裡行五,自來熟,老爺太太們都叫他老五。 說完又接上一句,一個紈絝子弟,倒是很有手腕,才不過幾日就與三老爺稱兄道弟起來。 遠遠看見一個小孩子蹣跚的影兒,阿鳳歎道,唉,我倒是要尋根繩子,拴上他才成。又回過頭,壓低聲音說,楨小姐,范老師有些惦記你,說想見一見。 仁楨坐在禹河邊上一處逼窄的木屋裡,她並不知道,襄城還有這樣破落的所在。她從不規則的窗口望出去,河水上淺浮的油污蕩漾,泛著異彩。遠遠看見一個肥胖的婦人,正在河邊哧啦哧啦地刷著馬桶,腰間的肉,也隨著動作的劇烈而微微顫動。聽到有男人咳嗽,清一下喉嚨,「撲」地向河裡吐了一口痰。 陽光從屋頂的縫隙篩落下來,光斑落在她的手指上,跳一跳。她盯著這光柱裡細細的塵,耳邊響起了逸美的聲音,仁楨,你上次見言秋凰是什麼時候? 仁楨驚醒一般,回憶說,有一個星期了。 逸美問,她和你談了些什麼? 仁楨想一想,無非還是那些,談她演的戲,問我的功課。 逸美皺了皺眉頭,說,她始終沒有談起你爹? 仁楨搖一搖頭,她看見陽光跳了一下,從她指間離開了。她盡力地用平緩的口氣說,范老師,我說過,你們不要把我爹扯進來。 可是除了四老爺,整個馮家,恐怕沒有人能說得動言秋凰。阿鳳脫口而出。 仁楨一愣,說,說動言秋凰?你們要做什麼。你們讓我瞞著爹,一次又一次地找她,究竟要做什麼? 逸美背轉過身,立在窗前,她的剪影籠著慘白的光暈,毛茸茸的。仁楨看她打開抽屜,掏出一根紙煙。想要點上,點煙的手有些發抖。 她說,仁楨,你還小,有些事情最好不要知道。知道得越多,你就越危險。 這時阿鳳站起來,用清冷的口氣說,這件事情牽扯到的不是一個人,是整個組織的安危。 逸美說,她還是個孩子。 阿鳳頓一頓,嘴角是不明所以的笑容,孩子?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在這個年紀,已經跟我爹在太行山上打遊擊了。 逸美將煙擲在地上,聲音有些發澀,她姐姐已經為我們犧牲了。 阿鳳走到她跟前,看著她的眼睛,說道:范主任,在接受這次任務前,組織已提醒過你,不要將個人感情帶入工作。如果不是因為你瞻前顧後,我們在馮四夫人的喪禮上,已經動手了,不是嗎?你該清楚夜長夢多的道理。 這時的阿鳳,在仁楨眼裡倏然變得陌生。夕陽的光線落在她的臉龐上,勾勒出的輪廓,如岩石崢嶸。 逸美痛苦地閉了一下眼睛,半晌才睜開。她看著仁楨,說,不,你什麼都不要知道。楨兒,你若還想幫我們,就將言秋凰請來罷。 阿鳳歎一口氣,什麼都沒有說。 對於言秋凰的如約而至,仁楨是意外的。她僅僅按逸美教的話,說有一個熱愛京戲的朋友,從北平遠道而來,希望會一會她。 這是不高明的藉口。然而,言秋凰平靜地聽她說完,眼睛裡似乎沒有一絲疑慮,用溫和的聲音說,好。 她看著言秋凰拉開門簾,走進了「永祿記」樓上茶社的包間。短暫的寒暄後,阿鳳帶仁楨走出了包間。逸美輕輕地將包間的推拉門闔上。她回過頭,恰看見言秋凰坐定,將一縷額發捋上去,無聲無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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