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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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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楨輕輕抿一口,只覺得舌尖發甜。言秋凰也喝一口,皺皺眉頭,說,桂圓肉放得多了些。 仁楨並未接她的話,目光觸到了牆上掛的一幅字,落款是郁龍士。郁先生也曾是家裡的座上賓,近年卻少來了。錄的是陸遊的〈釵頭鳳〉: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越到後來,筆意頓挫,力道用得有些驚心。 「錯!錯!錯!」言秋凰口中輕吟,說,他與唐琬若是圓滿了,我們便讀不到這麼好的句。「家國不幸詩家幸。」我看是,「詩家不幸今人幸。」十年前,荀慧生荀先生將這闋詞改了一出劇,天津公演時,邀我同台。那時只覺事事是老玩意兒好,看不上新劇。以後再想唱,怕是也唱不動了。 仁楨見言小姐搛起一塊龍鬚酥,輕放進口唇之間,吃相十分優雅。不施粉黛,臉色現出透明的白。但卻也看得見她嘴角錯綜的紋路,隨她唇齒間的翕動,愈發清晰。 仁楨便問,你唱戲的時候,是將自己當作自己呢,還是當作戲中的人? 言秋凰從懷裡掏出手帕,在唇上按一按,沉默了一下,才說,當成自己自然不行,入不了戲。可也不能全當成了戲中的人。唱一齣,便是戲裡一世人的苦。唱上十出,便要瘋魔了。 言秋凰說完這些,看著她,似乎十分入神,說,楨小姐真的是長大了。初見你時,還是個小孩子。如今長成大姑娘,眉眼倒像了另一個人。 仁楨心裡輕顫,喃喃道,你說的是誰? 言秋凰猶豫了一下,說,那年見你,是二小姐陪著。雖未說上話,卻已看出她的不凡。 她壓低聲音道,要說你們家,我心裡頭最敬的,是你這個姐姐。 仁楨的眼睛閃爍,旋即熄滅了。她聽到自己,用清冷的口氣說,我二姐並不喜歡你。 言秋凰只微微一笑道,一個唱戲的人,還能指望人人喜歡麼? 晚上,仁楨走進父親的房間。明煥正坐在書桌前,就著燈光,一手執著本《長生殿》工尺譜,另一隻手放在桌上。食指與中指,輪番敲擊桌面,打著節拍。 仁楨輕輕喚一聲,爹。 明煥抬一抬眼睛,看看她,說,今天下學晚啊。 說完又低下頭去。因為老花,他便將手上的書拿得格外遠了些。仁楨覺得爹真的老了。她想想,今日言秋凰與自己見面,竟無一句提到他。心裡莫名地有些黯然。眼前這個男人,穿了一件魚白色的短綢褂子,肩頭卻有一塊觸目的黃。是去年在箱子裡放舊了,生了霉。洗都沒有洗,就上了身。慧容去世後,他的生活便少人打理。因為避忌,他甚至不讓四房的女僕近身。形容上,竟比以往更落拓了些。 爹。仁楨喃喃地說,我想娘了。 聽到這裡,明煥放下了書,很認真地看著自己的小女兒。半晌,才說,楨兒,爹近來可是疏忽了你? 仁楨搖搖頭,說,不,爹疏忽的是自己。 明煥歎一口氣,說,爹一把年紀了,什麼疏不疏忽的。你好好讀書。你好了,爹就好了。 許久,仁楨終於鼓足了勇氣,說,爹,往後楨兒要是嫁人了。您怎麼辦,可會再尋個人一起過? 明煥站起來,在書桌前踱了幾步,嚴肅的眉目突然舒展,笑了,說,那得看楨兒可嫁得掉,若沒有人要,還不得跟著爹過下去。 仁楨便也笑了。笑笑,心裡突然一陣發緊。 大暑這天,天竟分外地熱。仁楨提了一個小籃子,裡頭裝了兩片西瓜,去了祠堂後的「思故亭」。 仁楨輕輕喚一聲,黑貓閃電一樣就跑了出來。先是弓起身體伸了個懶腰,繞著她的膝蓋輕輕地叫。雖說是畜生,到底有靈。半年過去了,也懂得與仁楨偎枝偎葉。已經長成了半大的貓,養得好,通體黑得發亮,如同一匹錦緞,竟比許多家貓還氣派些。仁楨便給牠取了個名,叫「墨兒」。 仁楨將一瓣西瓜擺在地上。墨兒便過來,先舔一舔,然後不聲不響地吃起來。吃完了瓜肉,竟又啃起了瓜皮,啃出了密密的牙印子。仁楨就說,看看你,真是叫齋壞了。就又拋了另一瓣過去。墨兒用爪摁住,專心致志地啃。仁楨在一旁看牠吃,看得入神,輕歎一口氣,用手摸一下牠的皮毛。手指插進去,暖烘烘的。 哈哈哈。突然響起一陣笑聲,洪鐘一般。人和貓都嚇了一跳。墨兒警惕地向後一退,尾巴也豎了起來。 仁楨回過頭,看見一個壯大的男人站在身後,正笑嘻嘻地望過來,嘴裡說,我走南闖北,還是第一回見到貓吃西瓜。小妹妹,你可讓我開了眼界。 來人的口音並非襄城本地人。一張四方臉,紫黑的臉膛,寬額頭。眼裡頭是天生的含笑,卻又長了一對肉嘟嘟的耳垂。仁楨想起〈核舟記〉裡說佛印「絕類彌勒」,大約正是這副形容。然而大熱的天,他卻穿了一身白西裝,拎著手杖。背頭梳得是一絲不茍,看起來是十分洋派的人物。 他將禮帽拿在手裡,十分紳士對仁楨鞠了個躬,說,我來拜會馮明耀馮先生,勞駕小妹妹幫忙指個路? 仁楨便站起來,告訴他怎麼走。又說,我三大這會兒睡午覺,也該醒了。 來人一愣,繼而笑吟吟地說,哦,原來是密斯馮,失敬失敬。 仁楨也對他回了禮,並沒有多話。墨兒大約覺得無甚不妥,平心靜氣地又開始吃牠的西瓜,喉頭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 來人便說,看起來,這貓是有佛緣的,叫什麼名字。 仁楨沒有抬頭,只回他,墨兒。 木耳。來人沉吟,說,這名字好,枯藤老樹,木上生耳,好意境。 仁楨知他聽錯了,心裡也覺得好笑,只說,一個俗名罷了,是先生抬舉牠。 來人便又淺淺鞠了一躬,說,時候不早,告辭了。在下姚永安,後會有期。說罷便遠遠地走了。 仁楨看他的背影,昂首闊步,走得十分挺拔。她低下頭,輕輕喚一聲,木耳。 墨兒懶懶地「喵」一聲,竟應了她。 再見到姚永安,已經入了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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