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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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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楨坐在窗口,面前擺著一盤糖耳糕。眺望臨河人群的川流,卻禁不住心中焦灼。她不時地向包間的方向望一眼,卻什麼也看不見。 許多年後,當年老的仁楨坐在同一個地方,望著這包間的方向。只看見一個俗豔的花牌,上面寫著「張楊喜宴,秦晉之好」。她心中有了一絲悔意。她想,或許那一天,她闖進包間,會改變一些人的命運。但她並沒有這樣做。 她只是忍受著時間的煎熬。 仁楨有著種種的揣測,但仍然無法預料,包間中的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在談論一個攸關生死的計劃。言秋凰安靜地聽。逸美從這女人的臉上看不到任何的表情,這正是令她擔心的地方。在臺上七情形諸於色的名伶,台下的面目寡淡,分外叫人疑懼。有一刻,逸美幾乎絕望地想,這個計劃,簡直是孤注一擲。或許待這談話完結,便應將這女人除去,以絕後患。但是,當她向言秋凰展示一樣東西,一瞬間,女人抬起頭,瞳仁裡死灰復燃般閃爍了一下。 那是一隻玉麒麟。 逸美在內心中猛然松了一口氣。 和田潤一對京戲的迷戀,在襄城已不是秘密。此時的和田中佐,並不知即將發生的事情。他亦不知逸美所屬的組織,早在一年前已截獲日方的一封密電,內容觸目驚心。一次偶然的掃蕩中,和田從叛徒處得到一份名單,清晰地列明瞭共產國際設在中國華北境內的十二個聯絡站的三十一位負責人。然而,由於與「櫻會」出身的統制派之間的間隙,和田拒絕交出這份名單。他甚至利用了自己的風雅,以中古音律作密碼重新為名單加密,並隨身攜帶。這份名單成為他之於統制派斡旋自保的籌碼。而密電的內容正是日方的部署:得到這份名單並破譯後,再將這軍階並不高尚的異心者法辦。逸美與她的組織,要做的事情,便是搶在日軍採取行動之前,讓和田與這份名單,永遠地消失。 幾年前,「容聲」大舞臺上演的一出故事,令和田中佐耿耿於懷,幾成心中塊壘。而故事的主角,正是言秋凰。 言秋凰從包間裡出來,臉上浮著淺笑,依然水靜風停。然而,仁楨還是注意到她的面色有些蒼白。 她們在禹河邊上分了手。岸上車水馬龍,唯有她們靜靜地站著。言秋凰望著仁楨。眼睛裡,映出一道河水的漣漪,在瞳仁間彌散、平復。仁楨在她的目光中努力地尋找,終於徒勞。 言秋凰躬一躬身,說道:楨小姐,下個月三老爺壽辰,我要來賀上一賀。若是唱得不好,還望海涵。 仁楨心裡一觸,終於沒有說話。言秋凰打開手袋,取出一方錦緞的手絹,遞給仁楨,說,小姐嘴角有塊棗泥印子。這手帕是乾淨的,莫嫌棄。 仁楨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這時,她看見言秋凰的微笑,有些期艾。但內裡,仍是那麼一點對她的討好。 馮家三老爺六十壽誕操辦的排場,四房上下的人,多少不以為是。畢竟四房白事,居喪未滿一年。然而明耀是一家之主,一言既出,旁人便不好再說什麼。及至要請戲班子,偏又點了「榮和祥」。這正是言秋凰所在戲班。家裡就傳說,這是三太太的主意。是要讓眾人看一看,一個下九流要進馮家的門,除了唱堂會,是斷無其他路的。 後來便有消息傳過來,說「榮和祥」的角兒,盡數來為馮老爺祝壽,戲碼是太太小姐們任點。只是,言秋凰怕是來不了了。 明耀夫婦覺得十分掃興,說如此,不如換個戲班子。「榮和祥」的沈班主心焦如焚,與言秋凰好說歹說,忽然一句,我的言老闆,這確是三老爺下的帖,可也是礙著四老爺的情面。看在四爺的的份兒上,您就格外開恩罷。 這句情急而出,錯上加錯。正上妝的言秋凰聽到這裡,將一朵珠花擲在地上,淡淡說,既是四老爺的面子,就讓四老爺來請罷。 耽誤了半個月,班主如坐針氈的時候,言秋凰卻來找了他,說願意去唱這個堂會。班主雖心裡疑惑,亦如蒙大赦,說這堂會唱完後,言老闆的包銀再加兩成。 馮家裡外,便又有了一些議論,說一拒一應,這齣戲,倒好像是演給四老爺看的,且有了熱鬧好瞧。聽了這些,仁楨想起了那日言秋凰的話。個中的緣故,不十分明白,已隱隱地有些擔心。 壽誕那日,馮府之內一片煥然,是少有的富麗。來人感歎,都說馮家傷了元氣,如今看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豈是那些暴發戶可比的。只是,戲臺子卻搭得偏僻了。「景尚苑」是先前老太爺的園子,多時不用了。依著明耀的氣概,格局小了些。有客就問,昔日的「錫昶園」是何等的風致,放著好好的一處地方不用,倒將戲臺子搭到這角落裡來,胳膊腿兒都施展不開。這三老爺不知唱的哪一出。旁人就應說,你怕是許久沒進馮家的門,還是有心戳痛腳?「錫昶園」如今封了大半,毗著日本人的軍營。等陣兒敲鑼打鼓,倒是想要招惹鬼子來嗎。 待賓客落定,人們才看見,最前排的一個貴賓座,虛位以待。底下就議論說,這是哪家的爺,好大的架子。 略等了一會兒,三老爺對管家使了個眼色。鬧台鑼鼓響得敞亮,先來上一出「跳加官」。身著大紅袍的生腳兒,舉著上書「加官進爵」的條幅,賣力地扭動。這時,卻見一個清瘦的男人緩緩走進來。這男人穿著黛青的長袍,玄色的羊皮夾襖。與一眾賓客相較,衣著是寒素了些。男人逕自走到明耀面前,作了個長揖,道:三老爺,恕和田來遲。 明耀趕忙起身,臉上的神情變得有些不自然。仁楨也認出來,正是和田潤一。她倏然憶起與和田初見時的情形。這身裝束,一口清晰的國語夾著淺淺的襄城口音,仿若地道的中國男人。除去那目光中的一點硬冷。 明耀的笑容勉強而恭謹,說道:哪裡哪裡,馮某有失遠迎。 和田一笑,對旁邊的侍衛揮一下手,呈上一個錦盒,說,區區薄禮,不成敬意。俗務壓身,馮老爺的壽誕卻不能不賀。況且聽說有難得的角兒,我一個戲癡豈能錯過。 台下鴉雀無聲。 和田撩起長袍,施施然在那空位上坐下,對明耀略點了一下頭。明耀與管家耳語。鼓點又重新響起來了。 仁楨實實地盯著和田。臺上唱的是《定軍山》,老黃忠一個亮相。其他人此時尚有忌憚,和田卻嘹亮地叫上一聲「好」。仁楨心裡突然出現燒灼的感覺,燒得她一陣鈍痛。她看著這男人,緊緊捏住了拳頭。這時一隻手掌包裹住了她的手。綿軟厚實的手掌,用了一下力。她轉過臉,看見是阿鳳。阿鳳安靜地看她,以旁人不知覺的動作,將她腮邊的一顆淚拭去了。 言秋凰的戲壓軸。她出場,已是掌燈時分。夜幕深藍,看不見底,將戲臺襯得璀璨。遠遠有幾顆星,格外的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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