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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仁楨並未動那只碗。她只是不說話,定定地看著阿鳳,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阿鳳在這眼光裡垂下頭,重又拾起針線,口氣仍然熱絡,說,難得楨小姐來找我說話。

  我不是找你說話。仁楨打斷了她,我是來聽你說。

  阿鳳臉上的神情輕顫了一下。這顫動稍縱即逝,便恢復了圓滿平穩的笑容。

  你不是馮仁菁。仁楨盯著眼前婦人紅活圓實的雙手,心中泛起一陣寒意。她說,兩年前,你處心積慮進入馮家,只有你自己知道是為了什麼。對你來說,和小順結婚,是任務中的意外,對嗎?但他們不許你放棄。你說,是不是?

  阿鳳的手指,被紮了一針。她將食指,放在唇間細細地吮。她的眼裡,並沒有仁楨預想中的黯然。她抬起臉,目光落在正在地上玩耍的寶兒身上。寶兒在笸籮裡頭撿起一顆玉米粒,放進嘴裡咀嚼,然後又吐出來。

  阿鳳輕輕地說,順兒是個好男人。我跟了他,不悔。

  仁楨沉默了。她看著婦人平靜的臉,突然感到了言語的無力。但是,她仍然讓自己說下去,你為了他們,嫁個本不想嫁的人。人就一輩子,值當的嗎?

  阿鳳笑一笑。這笑在她豐滿的臉頰上堆棧,在仁楨看來,竟有了寬容的意味。她慢慢地說,楨兒,你長大就懂了。人活著,不只是為了自己。記得嗎,那三姐妹,最後為什麼沒有去得成莫斯科?因為,她們沒有真正的信仰。

  你,說什麼?仁楨覺得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

  阿鳳靠近了她,我是說,你看過的那出話劇。

  話劇?你也在?仁楨搖搖頭,似乎要將某些回憶驅趕出去。她說,那也是你們的人?

  阿鳳站起來,突然佝僂起身體,她的聲音突然變得老邁而蒼涼,我八十二歲了,八十二歲了,你讓我到哪裡去啊。

  仁楨的心停跳了一下,同時間,一個念頭風馳電掣。她呼啦一下也站立起來,退到灶台邊上,她說,我爹,你們把我爹怎麼了?

  阿鳳說,組織上和四老爺並沒有關係。我們只是叫人送了一封信給她,說為了悼念你二姐,排了一出話劇。希望他能帶你來看。馮先生來了,說明他是個有氣性的人。或許,將來我們會需要他的協助。

  不!仁楨的口氣,幾乎是惡狠狠的。不,你們休想把他扯進來。我爹除了唱戲,什麼都不懂。你們不要害了他。

  我們的確需要一個懂戲的人。阿鳳輕皺一下眉頭,說,這事,將來再說吧。

  這時候,院子響起了男人說話的聲音。她們聽見,有人清了清喉嚨,吐出了一口痰。

  哎呦,楨小姐。仁楨聽見阿鳳大聲地說,玉米糊糊都涼了,我這就給你熱熱去。

  不要。仁楨按住了她的手。仁楨將碗捧起來,咕咚咕咚喝下去。粘稠溫涼的液體帶著些腥甜的氣息,順著她的喉嚨流淌下去。還有一絲鹹,那是淚水的味道。

  半年後,仁楨如願見到了言秋凰。

  她從未一個人走進過「容聲」大舞臺,一時間覺得分外的大,竟有了壓迫感。這幾年,整個襄城變了這麼多。這裡非但沒有變,倒似乎更堂皇了些。她想起父親的話,任誰當了皇帝佬倌,哪朝哪代,都得有人聽戲不是。

  她坐定下來,隨著一聲叫好,看到了臺上的言秋凰。《貴妃醉酒》本是花衫戲,梅博士改了戲,做科收斂了許多。考功夫的身段是一樣沒少。演的是個「醉」字,倒比清醒的戲碼還要面面俱到些。仁楨看言秋凰一個「臥魚」,眼神中的流轉是絲毫不含糊,心裡也想,這女人,戲真是演成了精。雖有心事,漸漸也看了進去。待看她「銜杯下腰」,身態柔軟真如少女一般,將個任性的楊玉環演得理直氣壯。風流浪蕩處,盡顯雍容。她便歎一口氣,想這份媚,真是到骨頭裡去了。

  當她站在後臺,言秋凰正在卸妝。旁邊有個徒弟端著茶壺,伺候著,是個八九歲的小女孩。言秋凰並未說話,只是愣愣地看著鏡中的自己。脫了戲服,一身素衣。頭面還留著,是珠翠下的一張臉。原是黯淡的地方,一束光正打在她的額上,鼻樑處是道青藍色的暗影。在仁楨眼中,這戲子的美,倒比在臺上更盛了一些,是叫人憐愛的。

  這時候,她叫醒了自己,走向言秋凰。言秋凰在鏡子裡,看見了她。急忙回過了身,眼波流動一下,喚道,楨小姐。

  仁楨自然知道她是意外的,也看出了她的尋找,心裡冷冷笑一下,說,我爹有事沒來,我一個人來看你的戲。

  言秋凰側過臉,嘴角抿一抿,對她徒弟說,小菊,挺屍嗎?還不快給楨小姐看座。

  仁楨想,都說梨園行帶徒弟要狠。這女人本不是狠的人,學了旁人的,卻只落了個色厲內荏。女孩顯見不怎麼怕她,嘟嘟囔囔地走過去,搬了個凳子,給仁楨坐下。

  言秋凰看著仁楨,語氣溫軟,楨小姐來捧場,我竟不知怎樣才好了。

  這目光仁楨分外熟悉,她想,即使未曾卸妝,這女人眼睛裡頭對自己的討好,還是不減當年。

  她帶了三分笑說,聽言小姐的意思,倒好像我是來叨擾的。

  言秋凰忙說,我是高興還來不及。說起來是稀客,合該我做東。我記得您最喜歡吃「永祿記」的點心。

  仁楨心裡動一下,輕聲說,難為你還記得。

  言秋凰便笑了。笑在櫻紅的唇間綻放,臉色也鬆弛了許多。她說,記得,當年楨小姐送了我一塊糖耳糕,如今便要投桃報李。您可知道,「永祿記」門面上,開了個茶樓。她停一停,說,楨小姐可願意賞面?

  仁楨愣一下,心裡有隱隱的失望。在她的印象裡,言秋凰的話,是不該這樣多的。她眼裡頭閃現出了一襲松綠色的旗袍,簌簌響了一陣,隨著身體的扭動泛起了波瀾。

  她終於覺察到言秋凰的等待,這才回過神,學著長輩們的口氣說,恭敬不如從命。

  仁楨與言秋凰對面坐著,放眼出去,才知這茶樓的好。窗下竟就是潺潺的禹河。水很清,可以看見水草滌蕩搖曳。一隻窄窄的小船逆流而行,水並不急。船夫只是閑閑地搖櫓,一邊吆喝幾聲,向岸上的人兜售捕獲的魚蝦。岸邊便是熱鬧的市井。因為河水的阻隔,並不覺得喧囂,只看得見熙攘的人群。

  言秋凰與堂倌輕聲交代,點了幾道「永祿記」出名的點心,又開了一壺「四寶茶」。說我這嗓子,全靠這茶養著。他們這裡,是藏了開春青晏山上化的雪水來沏,茶味綿軟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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