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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思閱眼睛躲過他,說,臨走時,他寫了一幅字,讓我帶給你。她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紙卷,遞給克俞,又拿出幾本書來。書是手抄,封面上書名娟秀的字跡,是克俞熟悉的。可是,他看到書名,用惶惶的眼神看了思閱一眼,用宣紙將書蓋住了。

  思閱說,對,是我抄的。你總該知道,我每抄了一個字,一個字便到了我的心裡。這些入心的字,文笙,凌佐,也總有一天應該看得到。

  克俞壓低了聲音說,他們還都是些孩子。

  思閱笑一笑,梁啟超的「少年強則國強」,在杭州時我對你說過。如今你許是老了,可這句話不老。

  思閱再無多言,起身便走了。克俞三個人,從窗口望著她。身影嬌小卻挺拔,慢慢消失在西澄湖畔的道路上。

  克俞展開那幅紙卷。紙是不甚好的毛邊紙,粗糙厚實,字寫得洇了開來。克俞的目光在那字上,拿著紙的手,竟有些發顫。

  他對文笙說,許是我真的老了。這詩讀來,竟如自己寫的一般。他便輕輕地吟誦,「何處鄉關感亂離,蜀江如幾好棲遲。相逢鬚髮垂垂老,且喜疏狂性未移。」

  念完了,在嘴裡重複道:性未移,好一個「性未移」。

  此後,思閱便成了萬象樓的常客。克俞卻總是淡淡的。好在有文笙與凌佐,在一起,說話間便也有了許多生氣。

  四個人坐在屋簷底下喝茶。凌佐種下的菜蔬,密密地綠成了一片,在陽光底下,滲出半透明的顏色。雨水好,它們生長得很快,似乎每天都有新的氣象,看著令人安慰。春日遲遲,是有些懶動的。無人談論時事,也不再有激昂的話題。克俞並不太想開口,斷續間,與思閱談起的無非金石碑拓。文笙聽不很懂,只覺得兩個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將近日暮,思閱便說,我寫了幾首舊詩,便從身上掏出一個本子,翻開來,娓娓地讀給他們聽。聽下來,首首都是關於南京的風物。其中一句是「金陵煙水無人知」。念罷,文笙在她眼睛裡,看到濃重的暗影。他便想,這是他未去過的城市。中國的首都,是思閱的家鄉。

  這時,克俞凝神望著她,小心翼翼地,如同對著經年未遇的古瓷。望了一會兒,眼神便走開了,恢復了肅然的形容。

  再過些日子,思閱邀文笙與凌佐帶她去街面上走動,要少年人做她的嚮導。去了勸業場,又去了旭街。逢著店鋪與作坊,她總要進去看一看,和掌櫃與夥計說上幾句話。思閱人聰明,將國語說出了天津味兒,聽著十分親切。這姑娘大方,人也樸素有禮。店裡的人,便也很樂意和她聊。這時的思閱,是很活潑的,言語爽利,和一幫「衛嘴子」一來二去,相映成趣。凌佐便對文笙耳語,說瞧這能文能武的氣派,簡直是換了一個人。

  有時,見她依然微笑著,聲音卻低下去。說話間,將一張小紙條塞進一個夥計手裡。

  快入夏時,許久未見到思閱。文笙問起,克俞躊躇一下,只道她回雲南去了。

  有一日下學,剛走出校門,文笙卻聽到凌佐喚他,說已經候了多時,要帶他去一個地方。

  文笙說,滿臉的古怪,要去什麼地方。就要考試了,還得趕著回家溫功課去。

  凌佐嘻嘻一笑,說,自然是帶你去見個人。

  不等文笙再問,他已經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了。文笙唯有跟上他。

  他們只是一路向東走,漸漸聽到汽笛的聲音,海河近了。經過了一處公園,看見一座漂亮精緻的東正教堂。教堂似乎許久無人打理,頂上落了厚厚一層陳年的枯葉,有了些破敗的模樣。教堂後是倉庫的輪廓,豎著旗杆,太陽旗在黃昏裡頭飄動了一下,又草草落下。文笙知道,他們走進了以往的俄租界。

  說是以往,只因十月革命之後,蘇聯政府宣佈放棄俄羅斯帝國在華的特權,天津與漢口的租界自然也交還給了中國。只是,當時的北洋政府有大事要做,無暇顧及海河兩岸的彈丸之地。如此,一時間,這裡竟成了天津土地上著名的「三不管」。誰都不要好得很,沙俄的舊貴族們,惶惶然間定下一顆心來。有了落腳之處,建立起他們自己的小公國,頗過了數年歌舞昇平的日子。俄式的麵包房、大菜館,小到早上佐餐的酸黃瓜,應有盡有。認起真來,除了沒有涅瓦河,比起聖彼得堡並無太大分別。

  在文笙的童年記憶裡,還有那位風趣雄大的庫達謝夫子爵,以及他的兒子拉蓋。他並不知道,彼此結識的時候,已經是俄羅斯的遺老遺少們,在中國黃粱一夢的尾聲。因失去了收入來源,他們終於要走出世外桃源,尋些生計。子爵是個有尊嚴的人,但他的頻頻造訪,也漸招致昭德的輕慢。因為在溫柔的客套與家庭外交之後,仍然不過是尋求一些接濟罷了。文笙想起,一天晚飯後,舅舅剔著牙,偶然談到這位不知所終的老朋友。搖搖頭,慨歎道,聽人說起,沙俄前公使在中國最後的日子,落魄到了要用家裡的毛毯換麵包。還有他們的洋胰子。姨舅母說,每次來都捎上幾塊兒給我們。大老俄的胰子,到現在都用不完。

  如今這裡,已經看不到這些白俄的身影,但他們的建築留了下來。斯拉夫式的厚重,因為街面上的空闊與蕭條,已顯得大而無當。

  此時,響起了「突突突」的聲音。凌佐警惕地望一眼,一把將文笙拉到了路邊塌了一半的紅磚牆後面。接著,就看一輛軍用摩托車地開過來,車上坐著幾個沒有表情的日本人。

  這兒現在是鬼子的軍管碼頭。文笙一驚,看著他。凌佐笑一笑,說,別怕,吃不了咱們。便拉著他跑進一條小巷。從巷子裡出來,只覺眼前豁然,原來已是海河邊上了。文笙極少如此近地面對海河。日暮時分,少了忙碌的人。停靠著巨大的船舶,在夕陽裡投下更大的影。原來海河是如此安靜的。

  凌佐似乎看出他在想什麼,說,看不出來吧。兩年前,衝垮了津浦鐵路,淹了整個天津衛的也是它。

  凌佐撿起一塊瓦片,「嗖」地一下飛了出去。瓦片在河面上跳動了幾下,消失在了他們的視線裡。

  當他們走到了屋宇寥落的地方,道路開始泥濘。文笙知道,已經走到了城市的邊緣。凌佐停下了腳步。文笙望著眼前有一個很大的斜坡。斜坡的一端,是灘塗。即使是些微的聲響,還是驚起了幾隻水鳥,翩然地飛走了。略高的地方,有一排鐵皮房子,像鵝卵一樣放著灰白色的光。天色已徹底地暗下去了。

  他們兩個,小心地從斜坡往下走。走近來,文笙方看清,房子後面有一個村落。這時候,有一個年輕人走近來,望他們一眼,是警覺的目光。待看見是凌佐,呵呵一笑說,是你小子。又看見了文笙。凌佐低聲說,我同學。年輕人對他們點一點頭。

  當他們走進了鐵皮房子中的一間,文笙感到一股熱浪沖面而來,並且,混合著濃烈的來自於汗液的不新鮮的氣息。他站定了,卻吃了一驚。這房間裡竟是教室的格局。

  擺著一些簡陋的桌椅。坐著,更多的一些站著的,是比文笙年紀稍長的青年人。粗礪的著裝,看得出,他們並不是學生。因為沒有窗戶,在這入暑的季節,房間密不透風。近旁的一個,額上正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汗水流下來,在沾染了塵土的臉上走出一道黑灰色的印痕。他只是安靜地輕輕擦了一下。

  「浦生。」凌佐輕輕喚他一聲。青年頓一頓,回頭看看,微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他側身一讓,讓他們過去,站在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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