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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思閱

  文笙在旭街找到了凌佐。

  這條街道文笙有些許印象,是因為靠近南市有一家「下天仙戲院」。當年與母親同大姨,在這裡看過一出《追魚》。如今看起來,是比以往凋敝了許多。商鋪竟有一半關了門,整個街道灰撲撲的。

  找到凌佐時,他正往櫃面上搬貨。一個稻草捆子,壓得他瘦小的身形有些佝僂。如今的漆器店,自然生意也不好做。買精細玩意兒的人少了,便也兼賣陶器。不大的門臉兒,醃菜壇竟擺了小半個門面。凌佐擦一把汗,說,如今錢不值錢,能有錢醃得起鹹菜算是不錯了。這條街面上的情形,別說是你,就連天津人自己都認不得了。對面的幾個綢緞莊,去年,「老九章」停了業,改成了滿洲中央銀行,「大綸」也關了門,現在改成了天津會館,裡頭整天是臉抹得煞白的女人沒黑沒夜地跳舞給男人看。

  要說生意好的,只有「中華」和「同慶」兩處窯子。你看那些紮堆的日本浪人,都是往那兒去的。文笙見遠遠的,果然有一些穿和服的男人,走著醉醺醺的步子,嘴裡頭唱著不成調的曲兒。路人都有些躲閃,他們便更來了勁兒似的。

  凌佐見文笙悶悶不樂的樣子,問起來,文笙便說了舅舅家裡的事。大表姐將離婚協議簽了。一路上沒和查理說一句話,臨分別時握了手,對男人說了句,好自為之。

  凌佐說,這讓我對你家裡的人,刮目相看了。我最近就琢磨著,現在國家是這個樣子,我們青年人,究竟能做些什麼。胡虜未滅,何以家為。現在怎麼都是茍活,窩囊得很。

  他壓低了聲音,說,我最近又讀了河子玉的幾篇文章。與其讀死書,死讀書,倒不如真的出去幹一番實事。

  兩個人相約去找克俞喝酒。

  春日裡的萬象樓,的確有了萬象更新的意思。院裡的枝葉藤蔓,都返了青。凌佐點下的瓜蔬,竟也從地裡冒出了嫩芽,鵝黃的一片,十分喜人。

  他們走到樓上,聽到有人說話。門關著。平日克俞很少會關著門。文笙敲一敲,裡面的談話便停止了。安靜了一下,門打開。

  他們走進去,看克俞的臉色不太好看。書桌前端坐著一個人,是個年輕的女子。笑盈盈地看著他們。這女子衣著樸素,穿著竹布的旗袍,剪著齊耳的短髮。眉目十分清秀,眼睛如同一彎新月。臉上卻呈現出健康的麥色,是見過一些風雨的。

  女子打量文笙,說,沒猜錯的話,這位就是克俞在信裡提到的文笙了。

  文笙與她問了好。她站起身,大大方方,伸出手,說,吳思閱。

  儘管剛剛已經估到了幾分,但這麼人站到了眼前,文笙還是有些驚奇。他躊躇一下,淺淺地握了那手,輕聲說,吳小姐。

  吳思閱說,快別這麼客氣。我虛長幾歲,叫聲大姐倒是正經。

  文笙又對她說,這是我的朋友凌佐。

  吳思閱便笑說,我怎會不知?凌佐是這裡的半個主人,是該要招呼我這個客的。克俞說你是「文武雙全」。

  幾個人全笑起來,只有克俞沉默不語。文笙心裡只是奇怪著。

  凌佐見桌上有幅未幹的筆墨,說,先生,您又新作了畫。

  思閱便將那畫執起,說,我方才看了,也覺得是幅上佳之作。丹青有情,是為心照。

  克俞終於悶著聲音說,你倒是說說看,是怎麼個好法。

  思閱便清一清嗓子,說,雖是小品,好在一氣呵成,筆意氤氳。水邊有岸,岸上有石,石上有樹,樹下有橋,橋上有車,車上有人。人分男女,女分老少。形不同,神不同,韻不同。

  只是這款識……她說,文笙你也過來看看。

  文笙看那畫左題款:「懶聽穀雨催啼鳥,愛坐春光趁小車。」下寫著「辛巳春三月首日克俞」。

  你不覺得,這款識的格局小了些。畫到最後,還是個「無論魏晉」的桃花源。

  克俞終於忍不住,說,你放著大世界不去。先是自作主張不去法國,如今又跑到了天津來。這又如何?

  思閱不說話,克俞的語氣便溫和了些,說道,既已嫁作人婦,我便是你的兄長。你不可太任性。

  這時外面有一對新燕,在窗臺上落下,柔軟地叫著,一面側過腦袋好奇地看他們。叫了一會兒,便展翅飛走了。在空中仍不忘了盤旋,嬉戲。

  思閱說,我如何是任性。如今外面的情勢,箭在弦上,你還在這裡做隱士。若不是年初的皖南事變,讓我看清了這政府的面目,想我如今已在巴黎;若非聯大的師友,我也下不了這個決心。

  克俞說,你留下來,只怕受苦的又會多一個。

  思閱說,沒有共苦,何來同甘。你錯過了一回,難不成還想有第二次。

  克俞心下一驚,看著思閱。思閱並不看他,只是重又坐下來,伸出手去,將旗袍上的褶皺捋平整。她說,我這次由昆明,先去了四川,在江津見了一個人,他很掛念你。

  文笙看見克俞的眼睛顫抖了一下,手捏成了拳頭,緊緊地抵在了書架上。他問,你見了誰?

  思閱說,你叔叔。

  克俞眼睛裡的光慢慢冷了下去,他,還好嗎?

  思閱看著他的眼睛,說,不很好。我是在重慶他住過的醫院打聽到他的下落。見了面,依然是一把硬骨頭。

  克俞笑一笑,說,他是硬了一輩子。嶢嶢者易折的道理,他一輩子都沒有參透。當年他從安慶出走,我爺爺就說,你這一走,是要帶走毛家的氣運的。他這一走就是二十年,姓汪的來找過麻煩,蔣介石也找麻煩。爺爺去世的時候,他在坐牢,未見最後一面。他出了獄,輪到王敬明來找我們的麻煩。好好一個家,就因為他的一把硬骨頭,家不成家了。

  思閱說,我只是不懂得,他為什麼要拒絕胡先生。二十年了,如今聯大的年輕老師,倒有一半是他當年的學生。

  克俞想一想,說,果真是你自己要找他的嗎?

  思閱沉吟了一下,說,他只是掛著你。他說孩子輩裡,只有你是最像他的,比他的兒子還要像。你們一老一少,都要做時代的隱士。他是不得已,你又是為什麼?

  克俞昂起頭,目光再落到了思閱臉龐上,有灼灼的光。他說,我是為什麼,你不明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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