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葛亮 > 北鳶 | 上頁 下頁
八六


  文笙循著他們的目光望過去,同時聽見了熟悉的聲音。在他的眼前,一張用木制的貨箱搭成的講臺。講臺前站著一個嬌小的身形,是思閱。

  思閱並沒有看到他。思閱剪了比以往更短的頭髮,穿一件寬綽的襯衫,擰著眉頭,看上去像個憂心忡忡的男孩子。

  她的背後是一個小小的黑板。黑板上寫著工整的粉筆字。文笙認出是李白的詩句: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然而她說的話,卻是文笙所不很明白的。她的聲音一如以往溫婉,內裡卻有一種被強調的力量。這一切,令他感到似曾相識。他終於想起來,若干年前,在那個地下室裡,空氣同樣有著灼人的氣息,那個叫做葉伊莎的女人,輕輕誦讀著威廉·布萊克的詩。

  然而,眼前的思閱,瞳仁裡卻有一種光芒,是他所陌生的。不同葉伊莎,這光芒並非來自於信仰。它如此的直接與獨立,如同新生的嬰兒,初見世界的目光。在她的口中,反復出現的詞匯是「階級」。每每提到這個詞,語速會慢下來。這個詞,因為她的慢,而變得鏗鏘與鄭重了。

  文笙將她的話,漸漸地聽了進去。如同他身旁的許多人,他望著思閱,望著她的年輕與篤定。她目光裡的熱與她語氣裡的冷,兩相交織,衝撞,構成了莫名的吸引。

  許多年以後,在他回憶起「工人夜校」的這一幕,常常有與人分享的衝動。然而那個夜晚,思閱自始至終,都不知道他的到來。他也會想起凌佐,心裡黯淡了一下。才感受到時間的徒然。

  他回到家的時候,看見盛潯坐在堂屋裡。那個叫做孟養輝的遠親坐在他的身側,面色凝重。

  他想要走進去,跟舅父請安,卻有一個人拉住了他。他背轉過身,看見是可瀅。可瀅無聲地對他示意,跟我走。

  他們回到屋裡。可瀅說,沒想到,你也會跑去這麼遠的地方。

  文笙愣一愣,輕輕說,我能去哪裡。

  可瀅笑了:自己是聞不見,你身上一股子腥鹹氣。不是去了海河邊,難道逛了魚市場。

  文笙沉默了。她卻沒有追究的意思。此時的可瀅,眼光游離,以一種未可名狀的神情,望向窗外。她說,細想想,在這家裡,我竟沒有一個可說話的人了。除了你。

  文笙這才抬起眼睛看她。她說,並非是你特別親近。而是,你似乎有種本事,讓人願意跟你說話。

  文笙笑一笑,這樣說,我倒成了聽人告解的神父。

  可瀅搖搖頭,我並沒有做什麼虧心的事。我只是想問你,我這個年紀,是可以戀愛了嗎?

  文笙心裡抖動了一下,但他仍然禁不住看可瀅。這女孩青白的臉上,浮現出了稀薄的釉一般的顏色。可瀅只接著說,不知為什麼,我最近慌得很。我看著我的同學,都天真得讓人心痛。我在想,我如果現在不戀愛,可能就來不及了。

  文笙感到一陣輕鬆。老氣橫秋地想,這個表妹,到了「為賦新詩強說愁」的歲數。

  可瀅歎一口氣,我說這些,與你並沒有關係。你的舅父舅母,是很希望我們好起來的。姐姐的事,讓他們怕了。可他們並不知道,所謂青梅竹馬,才是戲文裡編出來的故事。哄不了我們這些小孩子,倒誑了他們自己。

  郎無心,妾無意,教人如何是好啊。這一句,她用了京戲的念白,幽幽地道出來。文笙突然之間,覺出一些說不清的東西,在自己與表妹之間激蕩了一下。這讓他猝不及防。

  此時,可瀅卻嬉笑起來,說,看你,就是不識逗。我倒是不介意,和你分享我愛過的人。她拉開自己的抽屜,從夾層裡抽出一本照相簿子,遞給文笙。文笙打開來,貼的是形形色色的男子照片。其中有幾張,他並不陌生,看起來,多半是來自《良友》之類的雜誌。底下多半以自來水筆做了注釋,像是「博士」、「少帥」等等。

  可瀅遠遠地看,說,我只怕將來,也是個博愛的人。文韜武略,無所不愛。

  文笙翻到其中一頁,有一張剪報。字跡模糊。可瀅卻跳過來,將這張紙抽起來。無措間,文笙看她。她卻慢慢地,將那頁報紙又放回了照相簿子。輕輕說,只這一個,愛了,卻連樣子都不曉得。文笙見那報紙上,是一篇文章,還未看清標題。卻看見作者落款,寫著「河子玉」三個字。他執著薄薄的紙張,指尖有灼燒之感。

  這時候,可瀅走近他,說,笙哥兒,我們說好了,今後每遇大事,要告訴彼此。

  因為去工人夜校,文笙與碼頭的工友們,漸漸熟識。一開始,他並不很習慣。但是,漸漸地,混跡於他們之間,竟給他帶來了許多的快樂。他們也不再把他當作學生,如同對凌佐的態度一般。他們開始放肆地分享他們的閱歷,多半是被誇張後的當年勇,或者說著關於女人的胡話。甚至兩下不合,動起手腳,也不再避他。他們的粗魯與生猛,構成了文笙經驗之外的生活,並且潛移默化。有一次,文笙與克俞交談,興致間,用了本地一個很粗鄙的詞。不等克俞表示吃驚,他已經臉紅了一下,搪塞過去。

  但是,這些人在上課時,卻面目靜好。文笙與凌佐,總是在課堂開始時,才進去,默默地站在最後面的位置。那個叫做浦生的大塊頭,會有意無意地遮在他們眼前,幾乎成為了某種默契。而思閱似乎也發生了變化。教學相長間,她似乎學會了對待工友們,如何以深入淺出的方式因材施教。甚至於,她會在課上開一些玩笑。有的玩笑,因為過於文雅,顯得笨拙。工友們仍然爆發出笑聲,表示對她的欣賞。然而,她的目光,從未落到自己身上。文笙想。

  他在她的課堂上,在經歷某種變化,或者說,是成長。這一點,令他自己始料未及。他總覺得,他並非一個有理想的人,也談不上信念。但是,在這兩個月之後,有一種朦朧的東西,漸形成了輪廓。

  在那個仲夏的夜晚,教室裡厚積的暑熱包裹著他。

  周遭的沉寂,令這份熱更為確鑿與煎熬。有兩個工友,被日本人帶走了,再也沒有回來。是課堂上最為活躍的兩個年輕人,他們的熱情,經常使得這課堂沸騰起來。此時,思閱走到了人群中間,以一種克制的眼神,望著大家。

  一個年長的工友,終於站起來,說,我不贊成罷工。沒了我們,他們可以再找人。兵荒馬亂,都在爭這一口飯吃。到時候,家裡的老婆孩子誰來養活。再說了,就靠我們幾個,日本人果真就能放了人?

  半晌,終於有一個大鬍子,以低沉的聲音說,誰不是拖家帶口?現時是我們幾個。我們出了聲,難保也不被捉進去。可真是動靜大了,也難保沒有更多的人跟上來。老師上課教我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娘的,誰又是誰好欺負的。

  思閱走到講臺前,回轉過身,說,為什麼,為什麼認定自己只是被踩、被人燒的草?為什麼我們不能去做燎原的火。

  人們沉默了。這時候,突然響起了一個明亮清澈的聲音,好,就讓我來放這頭一把火!這份請願書,我帶頭簽一個。

  叫做浦生的青年,擠過了人群,走到思閱面前。他拿起筆,在一張紙上,一筆一畫地寫。寫好了,恭敬地遞給思閱,說,老師,我的名字,是你教我寫的。如今總算有了用處。

  更多的人,舉起了手。那張紙在一片臂膀的叢林中傳遞。到了老工友面前,他愣了愣神,說,奶奶的,豁出去了。也在請願書上簽了字。

  遞到了凌佐手裡,他似乎並未猶豫,龍飛鳳舞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又遞給文笙。文笙在激情的挾裹下,也簽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